河里面有船,水浪一陣陣的,小油條剛伸手要摸到錢,浪頭又把它卷走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錢拿回來。這下,他更高興了,因為如果把錢弄丟了,他今天回家肯定會吃到“竹子炒肉”的。他聽說錢弄濕了,別人是不收的,他只好坐在河邊將錢曬干,再去南街的王大麻子副食店。一進(jìn)店鋪,就有一種陰涼的氣息撲了過來,這氣息里有醬油與明礬的氣味,還有散酒與爛木頭的氣味。水泥的柜臺上,有幾個玻璃器皿,一個放著硬糖,一個放著牛鼻頭,另一個放著杏仁酥。買了煙,看到醬紫色的柜臺上滴了一滴醬油,他用手指蘸了蘸,放在嘴里?;貋淼臅r候,他一邊走,一邊吃著杏仁酥。他每次只吃一點點,放到嘴里,也不嚼,只是用口水將其濡濕,讓它一點點化開。吃到最后,連那張包裝的紙片,他都舍不得扔,舔了又舔,恨不得把它也吃到肚子里去。
小油條在路上碰到了余美鳳。白茫鎮(zhèn)上的人,回家都是急急忙忙的,仿佛家里著了火似的,余美鳳卻走得像蝸牛一樣的慢。
“美鳳阿姆,你回來啦?”他說。
余美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美鳳阿姆,有人在背后講你的壞話。”
“誰呀?”
“我不能告訴你,如果我說了的話,她們要把我的小雞雞割下來喂狗。”
說完,小油條就一溜煙地跑掉了。
余美鳳笑了起來,笑完了又在想,那壞話肯定是婆婆跟別人講的?;氐郊?,看到家里只有國良的大大一個人,他眼睛不太好。他走到八仙桌邊,看到上面有一堆醬紫色的東西,稀薄稀薄的。他罵道:“是哪個把醬瓣倒出來的,可以下一碗泡飯?!彼脒@樣浪費真是太可惜,便伸出手指,蘸一下,放到嘴里,一到嘴里,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搞錯了,他呸呸呸地吐著,原來那根本不是什么醬瓣,而是一堆雞屎。
田小胖死后,小油條就成了孩子里的老大,劉小雞和王叫叫,還有其他的小孩,像小鴨子一樣跟在他的后面,他現(xiàn)在走路更是大搖大擺的了。昨天晚上,乘涼的時候,小油條聽大人講起日本人的事。當(dāng)時,就決定要帶著孩子們挖地洞。小油條后面跟了一群小孩子,從白天一直忙到晚上,地洞越挖越大,孩子們的鼻涕拖下來,但他們毫不在乎,他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用衣袖拭了拭,或者干脆嘴巴一吸,吞進(jìn)了肚子。孩子們都很緊張,他們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仿佛敵人明天就要來了。
最小的孩子問:“到底是誰要打我們?”小油條說:“是日本鬼子?!逼渌暮⒆诱f:“他們?yōu)槭裁匆蛭覀儯俊毙∮蜅l一下子答不上來了,就在小孩的后腦勺上敲了一下說:“問那么多干什么,快干活,要不日本人來了,就把你放在外面,然后用機槍噠噠噠地掃死你?!彼贿呎f,一邊做著手勢。劉小雞補充道:“聽我大大說,日本人還會把細(xì)佬的小雞雞割下來烤著吃?!毙『⒆訃樀每蘖顺鰜恚豢?,其他的小孩也哭了起來。人心亂了,挖地道的工程就這樣停下來了。
小油條和劉小雞、王叫叫三個人來到了老光棍五牛家。五牛不在家,他的尿壺放在門口。小油條突然有了壞主意,笑了起來。劉小雞說:“你,你,為什么,笑?”小油條說:“我找到好玩的了?!眲⑿‰u問:“什么,什么,好玩?”說著說著,鼻涕就流了下來。小油條說:“一會再告訴你們。”小油條叫劉小雞和王叫叫找了瓦片來運土,菜地里的土是松而脆的,他們運到五牛的門口,堆成一堆。小油條對劉小雞說:“你把土裝到尿壺里?!眲⑿‰u說:“為,為什么,是,是我?”小油條說:“你裝不裝?”劉小雞害怕了,因為五牛的脾氣不好,把他惹火了,是很麻煩的,他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
有一天下午,五牛偷了張阿姆家的鵝,居然就在他們家的鍋里煮了,然后就喝他們家的楊梅酒,喝暈了就躺在他們家的堂前睡起了覺。張阿姆從鎮(zhèn)上回來,看到屋里被他攪得混亂不堪,氣得差點吐血,她叫了幾個人把他扔了出來,五牛就在草叢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后,他還提著刀子,去要昨天沒有吃完的那半只鵝,張阿姆沒辦法,只好把鵝拿給了他。
劉小雞特別怕五牛,他說:“我,我,不干。”小油條生氣了,罵他是膽小鬼,讓王叫叫抽了他一個嘴巴。王叫叫很聽話,跑上去就是一個響亮的嘴巴,打完了,他說:“這是小油條叫我打的,要記恨你就記恨小油條,不要記恨我。”劉小雞哇哇地大哭起來,拖著長長的鼻涕,跑回家去了。小油條說:“你跑了,我們以后就不帶你玩了?!闭f完,他看著王叫叫。王叫叫說:“他會不會告訴大人?”小油條心里其實也怕,他從口袋里掏出五顆五香蠶豆給王叫叫,說:“你去拿給劉小雞,讓他不要告訴大人?!蓖踅薪心眠^蠶豆,飛快地就跑了,邊跑邊把蠶豆往嘴里扔。他追上了劉小雞,從后面一把抱住他,然后說:“小油條讓我給你五顆蠶豆,不過,我吃完了,你千萬不要跟小油條講,改天我賠給你十顆?!眲⑿‰u撅著嘴說:“我要十一顆?!蓖踅薪兴砷_手,叉著腰說:“十一顆就十一顆。”劉小雞便跟著王叫叫回來了,他們在五牛的尿壺里塞滿了泥巴,又將尿壺放到了他的床底下。
傍晚的時候,李國良回來了,余美鳳把他拉到房里,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大通。最后說:“這日子太難過,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的,不如把家分了算了?!薄胺旨??”這可是李國良想都沒有想過的。他說:“這,這也太急了點吧?!庇嗝励P說:“反正早晚要分的,早點晚點又有什么分別?!崩顕紴殡y地說:“我開不了這個口,我結(jié)婚,家里還借了一屁股債呢?!庇嗝励P說:“這個我不管,這個家不分,我憋得難受?!崩顕疾徽f話了。余美鳳說:“你不說,我明天就回娘家,分完了家,你再叫我回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