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美鳳從娘家回來的第三個晚上,終于和李國良制造人類了。第二天早上三點多鐘,第一只醒來的公雞剛剛叫了一遍,正想叫第二遍的時候,余美鳳去上馬桶。她回到床上,推了推李國良說:“起來,起來?!崩顕奸]著眼睛說:“天還沒亮,這么早起來做賊啊。”余美鳳說:“馬桶要滿了。”李國良輕輕地“嗯”了一下,咂了咂嘴,繼續(xù)睡著。余美鳳說:“馬桶要滿了。”李國良不耐煩地說:“那你就去倒了嘛?!庇嗝励P說:“你去倒?!崩顕伎嘈α艘宦曊f:“笑話!哪有男人倒馬桶的,我還從來沒聽說過,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不笑破肚皮才怪?!庇嗝励P說:“你倒不倒?”李國良覺得她在無理取鬧,便說:“我不倒,這是女人的事?!庇嗝励P說:“我問你最后一遍,倒還是不倒?”李國良說:“不倒?!庇嗝励P說:“你不倒,我就倒在床上?!崩顕疾焕硭瑐?cè)過身子。余美鳳嗖地一下站起來,拎著馬桶走過來了。李國良沒想到她不光說得出,還真做得到。他嚇得從床上躥起來,皺著眉頭說:“我倒,我倒還不行嗎?”那口氣軟得跟棉花似的。
村子里的糞缸跟開會似的聚集在一起。李國良先去偵察了一下,時間還早,他只在路上碰到打魚的劉野毛。劉野毛去白茫鎮(zhèn)上賣魚。天色很暗,走到跟前,他們才看清楚對方。劉野毛說:“國良伢,這么早,要去哪里?”李國良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說:“拉肚子?!眲⒁懊f:“年輕人要當(dāng)心身體?!闭f完,壞壞地笑了起來?;氐郊?,李國良推開虛掩的門,躡手躡腳往房里走。余美鳳已經(jīng)睡著了,她睡成一個大字,把整張床都占滿了。李國良皺著眉頭拎起馬桶,剛想出房門的時候,聽到外面有了動靜。在房子的另一頭,傳來了他大大的咳嗽聲,接著,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那是他姆媽到堂前來給他大大倒水喝。他趕緊放下馬桶,回到床上,翻個身,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哎喲一下叫了起來,腳趾頭已經(jīng)燙出了水泡,再晚一秒鐘,腳趾就會變成烤洋芋。這是余美鳳搞的鬼,她點了一支煙,夾在他的腳趾縫里。李國良只好從床上起來,重新拎著馬桶,往村東面走去,這次,他慶幸自己一個人都沒有碰到。糞缸用一個個草苫子隔開。他倒完后,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說話了:“誰這么早起來倒馬桶???”話音剛落,接著便罵了起來,“你不能輕點倒啊,濺得我滿臉都是?!崩顕己ε聞e人認出他來,撒腿就往家里跑。這路上,馬桶蓋還掉下來一次。
陽光爬到了床上,余美鳳覺得頭都已經(jīng)睡昏了,才從床上爬起來。她的臉因為睡眠而發(fā)腫,光線一照,眼睛就瞇成了一條細細的縫。她來到廚房,揭開鍋蓋一看,里面空空蕩蕩,鍋洗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米香味都沒有留下。她婆婆正好從地里回來,將草倒在豬圈里,準(zhǔn)備到水缸里來舀水喝,看到余美鳳剛剛起床,便窩了一肚子的火。她說:“你這是要吃早飯,還是吃中飯?”余美鳳不理她,扯著嗓子喊:“李國良,李國良?!蹦锹曇粲袣鉄o力,像慈禧太后在喊李蓮英。她婆婆說,他一早就下地干活了。余美鳳還是不理她,她跑到鎮(zhèn)上去了。她婆婆喝完水,將水瓢狠狠地往地上一扔,摔成了兩瓣兒。
從李國良家到白茫鎮(zhèn),只需要走十幾分鐘,街道只有炮仗一樣長。最熱鬧的有兩條街,一條南街,一條北街。南街上主要是雜貨店,小吃店,裁縫店,剃頭店,永新照相館等;北街則是竹匠鋪,鐵器店,軋面店,花圈店,紅梅旅館等。南街和北街的交界點,是輪船碼頭和宋呆子的茶水店,碼頭往西走十幾步,就是老橋,河灘邊的開闊地,平日里停滿了漁船,每個禮拜都有苗豬交易。這會兒,鎮(zhèn)上的人已經(jīng)不多了,買菜的人早就回家了,從鄉(xiāng)下跑到街上來賣菜的人,挑著空籃子準(zhǔn)備回家了。開水店的宋呆子,坐在門口,抱著一只茶壺喝茶,每一個女人從他身邊走過時,他都要看上幾眼。看到余美鳳時,他的心口像是被蚊子咬了一下,眼睛一眨都不眨,他盯著余美鳳的屁股,手在圓乎乎的梨皮茶壺上摸來摸去。余美鳳消失在街角的時候,他的嘴還張得大大的。糧管所的陳所長提著壺來打開水,走到他面前,他都沒有看見。如果是平時,打老遠,他就要跟陳所長打招呼了,因為那樣,陳所長就會發(fā)根煙給他抽。在白茫鎮(zhèn)上,像陳所長那么大方的人,可還真數(shù)不出第二個來。陳有成說:“呆子,泡水咧?!彼未糇勇牭疥愑谐傻穆曇簦ⅠR躥起了,筆直得像棵白楊樹,就差沒有敬禮了。余美鳳在大橋下面的小吃店里,要了兩根油條,她還要吃碗豆腐花,店主告訴她已經(jīng)賣完了。
小油條的大大給了他兩角錢,讓他去買包南京煙。小油條賴著不走,他大大說:“你快去??!”小油條嬉皮笑臉地說:“再給我五分錢?!彼蟠笳f:“你要錢干什么?”小油條說:“你給了我再說?!彼蟠蟛唤o,他就用雙手抱著他大大的腿,抱得緊緊的,像菜稈子上的毛毛蟲。他說:“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杏仁酥了!”他大大沒辦法,只好再拿了五分錢給他。
小油條一跳一跳地往鎮(zhèn)上走去,看到有人走過來,他就把錢扔到地上,然后說:“這是誰掉的錢???”說完,又得意洋洋地把錢撿起來,笑得跟稀泥似的,仿佛錢真是自己撿到的。每走幾步,他就要表演一下,忽然,刮起了一陣風(fēng),把他的錢吹走了,他趕緊去追,錢已經(jīng)吹到河里面了,小油條這下可真急了,他從河岸上連滾帶爬地來到了河邊,沒顧得上卷褲腳,就跑到水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