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東方破曉,房門始終紋絲不動。
陸美仁投降了,她抱起一床毛毯,咬咬牙,拉開了房門。林蕭早已斜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那個姿勢蜷縮如母體里的嬰兒,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陸美仁上前輕輕地將毛毯蓋在林蕭身上。林蕭翻過身,睜開眼睛,然后對著陸美仁笑了,笑得那么溫柔,笑得那么甜蜜,把陸美仁心里所有的氣都笑消了。陸美仁一頭扎進他的懷里,嗚咽著:“老公,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傻瓜,你怎么會失去我呢?”林蕭柔聲安慰她,說,“我也不好,一心忙生意,沒好好陪過你。好了,別哭,乖。”
5
三天后,陸美仁給杜小倩打電話說想過去她家里拿照片加洗一張,杜小倩立馬就答應了。其實陸美仁并非要加洗照片,而是想將照片毀掉。她記得小時候聽老一輩的人講過,鬼魂常會附在它熟悉的東西上面,比如照片,比如畫像,所以陸美仁堅信,吳艷紅的鬼魂就附在那張照片上,只要把照片燒毀,吳艷紅的鬼魂就會跟著煙消云散了。
陸美仁來到杜小倩家里時,杜小倩正在打電話,她還是穿著那件近乎透明的絲綢睡衣,光著腳,腳指甲涂著鮮紅的指甲油,腳脖子上掛著一條精致的鏈子,長長的卷發(fā)自然地披散開來。陸美仁不想看她,可余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她真是漂亮得讓人生厭。
杜小倩給她倒上一杯可樂,然后繼續(xù)打著電話,語氣中盡是溫柔與關(guān)懷,不時地發(fā)出笑聲,笑得肆無忌憚,笑得花枝亂顫。陸美仁的腦海里很快閃出了兩個字--淫蕩。是的,盡管她表面上跟杜小倩情如姐妹,可事實上她對杜小倩是恨之入骨。當然,這種恨里面更多的是嫉妒。
杜小倩終于接完電話,她轉(zhuǎn)過身,笑盈盈地說:“聽說你們前兩天吵架了?”
陸美仁的心往下一沉,怎么回事,他們吵架的事,林蕭也對她說嗎?
陸美仁撒了個謊:“沒有啊,我們從不吵架,他跟你說我們吵架啦?”
杜小倩沒有答話,而是說:“你呀,其實應該多理解他一些,他也不容易,每天那么多應酬,你的性格我了解,硬脾氣,不服輸,有時候還喜歡鉆牛角尖。你可別不高興,我是為你好才這么說的,你跟我不同,我還是單身一人。所以你也要將你的脾氣好好改一改,這樣才能夫妻和睦相處??!林蕭是個好男人,你可別讓他飛了?!?/p>
“當然不會,我們一直都挺好的?!标懨廊屎薜靡а狼旋X,杜小倩這是啥意思?教她怎么做一個妻子?她和林蕭結(jié)婚八年多了,還用杜小倩來教?更何況前幾天若不是為了她,自己會跟林蕭吵嗎?
“那就好,我是真心希望你們好好的。對了,你等我下,我先去趟廁所,一會兒拿照片給你?!?/p>
杜小倩剛進廁所,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這次的鈴聲是信樂團的《死了都要愛》,跟林蕭的手機鈴聲一模一樣。林蕭的鈴聲還是陸美仁讓他換上去的。
廁所里傳來杜小倩的聲音:“美仁,你幫我接一下,就說我在洗澡。”
陸美仁有些恍惚地拿起手機,只見屏幕上顯示著林蕭的名字。她木訥地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傀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卻又無法掙脫。
“喂?倩倩嗎?”
倩倩?叫得多么親熱!陸美仁心里一酸。林蕭接著說:“明天下午你過來我們公司拿玫瑰花,我聽你的,一共是九百九十九朵,然后晚上八點老地方見,記住了,千萬別讓陸美仁知道,咱們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陸美仁像是突然掉進了冰窟,全身冷得發(fā)怵。這就是她的丈夫?跟她同床共枕八年多的丈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他怎么可以這樣對她?還交代杜小倩千萬別讓她知道,他怎么可以?
陸美仁癱軟在沙發(fā)上,她失神地盯著手機屏幕,滿腦子都是林蕭剛才那番話。稍過半晌,她全身一緊,扔掉手機逃命似的跑出杜小倩家里。“千萬別讓陸美仁知道,咱們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她在林蕭的電話中嗅到了一種奇怪的語氣,或者應該說,那是殺氣。
6
林蕭今天有些反常,九點鐘就下班回家,手里邊提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不知道裝著什么,就是有點兒腥味。他一進門就給陸美仁一個擁抱,林蕭很久沒有過這種親昵動作了,每次都是陸美仁主動上前擁抱他,有時候,他還嫌煩,怕被人看見笑話了。而今天,他不僅主動擁抱她,還深情地吻了她。
陸美仁不見高興,反而是恐懼得快要窒息,她感覺那股殺氣就隱藏在林蕭的吻后面,他的吻是有毒的,試圖將他們八年多的婚姻毒死。
“你先看看電視,我到廚房忙點事情?!闭f完,林蕭提著那個黑色袋子進了廚房,他素來不進廚房的。
不一會兒,陸美仁聽見林蕭在擺弄高壓鍋的聲音。杜小倩說,那個醫(yī)生把他老婆殺了,分尸,把他老婆的頭放在高壓鍋里燉……想到這里,陸美仁神經(jīng)質(zhì)般地走到電視機旁,從柜子里拿出一把扳手,這是她下午從杜小倩那兒出來后,到樓下的五金店買的,她原本想買那把最大的,可是拿起來有些吃力,所以就挑了這把。五金店的老板好心地向她推薦:“買老虎鉗可能會更好?!标懨廊黍_他家里的水管壞了。
陸美仁慢慢地向廚房靠近,緊緊抓著扳手,抓得那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一暴露出來。
廚房里,林蕭正蹲在地上,背對著她,埋頭在弄什么,未曾注意到身后的陸美仁。
陸美仁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林蕭的腦袋,汗水沿著她的額頭悄悄往下滑,滑過了眉毛,就快要跑進眼眶里了。她猛地舉起扳手,用力砸下去,一下、兩下……林蕭悶哼一聲,轉(zhuǎn)眼間就倒在了血泊當中。
陸美仁仍然死命砸著,她必須要他死,在他跟杜小倩合謀想殺死她之前。然后,她終于累了,似乎已精疲力竭,癱軟在地上,愣愣地看著血肉模糊的林蕭。很奇怪,她竟沒有絲毫負罪感。
林蕭的手機響起了,陸美仁爬過去從他的褲兜里摸出手機,只見屏幕上顯示著杜小倩的名字,她陡然冒出一個念頭,干脆把杜小倩騙過來。事到如今,她不在乎再多殺一個人,況且還是杜小倩讓她變得一無所有。
“喂,林蕭,你不是說明天讓我過去你們公司拿玫瑰花嗎?這樣吧,你喊個下屬直接送到我的咖啡廳來吧,九百九十九朵,我可拿不動呀……喂,林蕭,你在聽嗎?說話呀!”
“是我?!标懨廊收Z氣出奇的平淡。
“噢,美仁啊,都被你聽到了啊?林蕭本來還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呢,明天不是你們結(jié)婚九周年紀念日嗎?所以他定了玫瑰花……對了,我還讓林蕭帶了一只農(nóng)家雞回去,用高壓鍋燉一下就可以了,他說你最近身體不好,精神恍恍惚惚……”
7
“艷紅……”
杜小倩不耐煩地打斷了坐在她對面那個男人的話:“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叫我艷紅,我叫杜小倩,杜小倩!”
“好,我下次一定記住。”男人點點頭,他是這座城市最有名的整容醫(yī)生連麥,“不過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杜小倩……是你殺的嗎?”
“在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杜小倩,那就是我。話說回來,我真得好好感謝你,手術(shù)做得這么完美,陸美仁還以為我死了,她萬萬沒想到我會以杜小倩的身份回到她身邊。”
連麥瞇著眼從包里拿出兩張機票:“艷……哦,小倩,林蕭已經(jīng)死了,陸美仁已經(jīng)瘋了,現(xiàn)在你的仇也報了,我們明天就去美國好不好?那邊催了我很多次,讓我過去發(fā)展?!?/p>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杜小倩冷哼一聲。
“為什么?”連麥像是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
“你以為我愿意跟一個可以做我父親的老男人私奔嗎?可笑!”
連麥挺直身子,不可思議地望著她:“老男人?咱們不是說好的,等你報了仇我們就一起去美國。我為你付出那么多,為你拋妻棄兒,還不惜裝成換煤氣的把刀放在林蕭的枕頭下……”
“那又怎樣?”
“你就不怕我把所有事情抖出去?”連麥失望地極了,話中帶著威脅。
杜小倩點了一根煙,靜靜地跟他對視著,然后露出一個傾國傾城的微笑,靠近他身邊,一字一頓地說著:“不怕,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