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三位一體”已經被看做最好的英國皇室珠寶之一,幾乎可以說它是那么多收藏品中幸存下來的唯一一件。四十年后,英國的珠寶工藝被摧毀了
在人們的頭發(fā)里有金子,在海水里,在大樹上也有。在這個地方,根本無法擺脫這些礦產。如果可能,人們都會自己開采的。伊斯梅那種人就會把這些榨干,只留下垃圾。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這一點。我還沒有那么像他。
我在一列夜班火車上,火車正穿過俄羅斯。有個男人走進我的車廂,拿著一把刀跟我要珠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我認不出他來,他的臉看起來是比較容易忘記的那種。他的特征和體形有點說不清,個頭比較大,頭發(fā)灰白,很善良的形象。他可能已經跟著我很久了。
我把所有的寶石都給了他,其實也沒什么:一些從東西伯利亞開放的礦里弄到的不怎么樣的鉆石。這是唯一一次有人從我這里把寶石奪走,當然這也算是我這種職業(yè)的職業(yè)風險。我把那包鉆石給他,他小心地放在夾克口袋里,拉上拉鏈,然后想殺了我。
在那個時候,這是很自然的,欲望膨脹成為極度的暴力。我被嚇壞了——以至于不能移動——但我一點兒都沒有吃驚。我很好奇,他為什么要多此一舉。也可能他想強奸我,雖然我沒感覺到這一點。也許他害怕我去叫人幫忙,盡管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他有的是時間離開,在森林里躲些時候。有時候我想,他想殺我的那種沖動和欲望是不是和他想要那些寶石一樣。他比我矮,但是很強壯,車廂里又窄,我很難還擊。他根本就沒有用到他的刀。
他靠近了他的眼睛是微笑的,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身上全是層層疊疊的肥肉,我根本不能傷害到他。他用手掐著我的脖子,皮膚上有柴油的味道。
我想還擊,想讓他感覺到自己在做什么,這對我非常重要。我翻過身來,使盡最大的力氣用胳膊肘猛擊他的頭,擊中了他的太陽穴。我感覺到我的骨頭斷了。我沒有流血,但他發(fā)出了咳嗽一樣的聲音,放開了我,然后倒在地上。我感覺的我的胯部又濕又熱。
我想他已經死了,但有那么一段時間我什么都沒想,除了我自己。我把衣服脫下來,用瓶裝水和肥皂把身上洗干凈,然后把衣服也洗干凈,擦干凈身上的傷口。那具尸體在移動的火車上成了一個盲點,車窗外的森林和雪原疾馳而過。擦干凈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的時候,我停下來,穿上衣服。然后我又看見了地上的那個人,我感到很吃驚。
他的身上還是看不到一滴血。我把鉆石從他的口袋里掏出來,把他拖到過道然后扔在那兒。他像個喝醉了的酒鬼,還尿濕了自己的褲子。我把房間鎖好,那個晚上再也沒有打開過。早晨我下車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我想他還活著。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在俄羅斯,死掉個酒鬼是稀松平常的事兒。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或有時睡著了以后,還能感覺到他的體重壓在我身上。而我經常是一個人的。
我曾經住在蒙特利爾的一家旅店。有兩個賣主要賣一條古老的法國項鏈,做工很精細,扇形的黃金拉絲上面鑲著珍珠和小小的、像魚子醬一樣深色的藍寶石。我的任務是坐飛機把這條項鏈帶出加拿大,帶到馬賽去。我們在旅店的房間里待了一天,商量價錢,沒見任何人。
賣主是一個加利福尼亞人和一個叫奇科的斯里蘭卡人。奇科負責做所有的事,他穿著亮色襯衫,長著一張圓臉。他在電話里和法努伽羅的客戶談價,說一口復雜的非洲珠寶礦工的洋涇濱英語。另一個人不停的出汗。奇科給我拿衣服、租車、定機票的時候,那個加州人開始抽可卡因。他好像有好多小白紙包的可卡因,就像好多寶石。他不停地說,不喜歡這么小的房間。他討厭法國人,討厭汗味兒,討厭客房服務敲門的方式,還有燈光在退了色的橘紅色窗簾上搖曳不定,一閃一閃的看不到外面的河面。
下午晚些時候,我開著租來的車去機場。我在想我的父親,他就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過著他的新生活,也許還有了新的家庭。在等第三個紅綠燈的時候,有人打開車門,坐了進來。是那個加州人。他像發(fā)燒一樣淌著汗,還拿著一支槍,讓我把車開出城去。我照著他說的做了。他的襯衣上有點血跡。我不知道奇科出了什么事,是被殺了還是設法逃跑了。我挺喜歡他的。我們一直開到看不到任何房子也看不到城鎮(zhèn)的地方。
那個加州人沒有從我這搶珠寶,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我,把槍放在大腿上。我知道他想殺了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就等著那聲槍響。幾個小時以后,這種緊張變成了無聊,我不再想了。我把收音機打開,他立刻把它關掉了,然后告訴我繼續(xù)開車。
外面的光線很強,我不得不瞇起眼睛??照{壞了,車里很熱。我朝加州人看了看,發(fā)現(xiàn)他開始瞌睡了。我的手心在出汗,有時候在方向盤上會滑一下,車的方向就猛地一抖,他就會醒過來。這種情況一再發(fā)生,他漸漸不那么容易醒過來了。他的眼睛即使閉上了也是紅色的,光線照亮了他的傷口。
車開到沒有房子的地方,我伸手把槍從他手里拿過來。他沒有醒過來,直到我把車停在一排松樹下面。這些松樹彎著腰,駝著背。天已經快黑了。我把槍口對著他,一邊聽著他流汗的聲音,一邊下了車。
我開始向南走,感覺心跳漸漸慢了下來,神經慢慢放松了。我不知道恐懼是不是會在細胞里留下痕跡,留下永久的傷害。整個晚上我都在走路。在路上的某個地方,我把槍和車鑰匙扔在了一個樹洞里,讓它們躺在最下面柔軟的苔蘚上。然后,我又把那條項鏈扔在了松樹下面一個長滿貓尾草的淺池塘里。有時候我在想,會不會有人找到它。也許它還在那里。像所有的珠寶一樣,它是件美麗的東西。
我飛過金牛山連綿的山峰,到了土耳其東部。我的膝蓋上放著一本合起來的寶石雜志。我要去迪亞巴克爾,去找那個買珍珠的女人。
一個乘務員推著飲料車過來了,她的眼睛剛滴過滴眼液。我旁邊的男人要了一杯咖啡。他的牙齒很白,穿著起了皺的西裝,皮膚是棕褐色的。他看著我的雜志,微笑著問:“你在看什么?”
“這是工作?!?/p>
“讓工作見鬼去吧,你是職業(yè)旅行家,對嗎?你喜歡這工作?到不同的地方看同樣無聊的東西,是不是?你想借這個看看嗎?”他拿出一本小說《通向印度》?!拔移拮咏o我的。我沒太大興趣,我們可以交換著看?!?/p>
我搖搖頭:“我不喜歡看小說,謝謝你。”
我向舷窗外望了望無盡的黑暗。我想,寶石都有回到故地的時候。也許,“三位一體”曾經來過迪亞巴克爾??墒撬帜臎]去過呢?我可以追隨它一輩子,但恐怕也走不完它去過地方的十分之一。
飛機轟鳴著,聲音從它的金屬外殼上發(fā)出來。我打開寶石雜志。也沒什么可看的,正文前后的白頁印了大理石花紋,就像是一首曲子的圖像,里面的文章寫得也不怎么樣,是一篇關于都鐸王室珠寶的亞洲溯源,以及十六世紀三十年代的財產清單,在當時的黑市上賣掉的伊利的折疊祭壇:薄的部分是鍍金的,有藍寶石、紅寶石、小顆祖母綠,當然還有珍珠作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