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兄 弟(8)

寶石謎情 作者:(英)希爾


伯文。他把他自學的簡單珠寶手藝都教給了薩爾曼,比如梯形切割和平面切割,這樣寶石可以反射出光但不會太亮;圓形寶石高度上光,與其說是切割還不如說是拋光。邁赫梅通過對歐洲珠寶的研究,還發(fā)明了自己的多角形鉆石切割法。他模仿十六面的切割方法,但是他沒能設法去找到平衡。這種十六面切割幾何體是不對的,這樣鉆石反射光會太快,有點像梯形切割。鉆石不能控制住光線,就變成了光的容器,成了誘捕龍蝦籠上面的燈。邁赫梅是很偶然學到這些的,在他的四種切割方式以外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很必要的切割方法,像古老的蒙兀兒的雙多角形切割,讓寶石有了三十二個面,簡直就是顆星星。

有時候金匠會拿來很美的寶石,比如印度的種子紅寶石,或者從老城帶來的渾濁的埃及祖母綠。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拿來的都是廉價珠寶,被灼熱的沙漠烤退了色的綠松石、灰藍色的青金石、一條條玉髓。它們的色彩和放射的光芒,薩爾曼都喜歡。還有寫著它們名字的標簽,還有上面塵土的味道。

有幾個月一切都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到了六月份,陽光透過市場的遮陽棚灑在人群中。薩爾曼正看著庫爾德魚販阿吉茲穿過過道,用他的刀梳理三文魚的紋理。

他回頭看看自己的買賣,和邁赫梅一起在打磨輪前工作,一邊放著一枚寶石。邁赫梅的手突然開始顫抖,并搖搖頭說了些什么,薩爾曼想那可能是個咒語。他停下機器,感覺這個寶石匠正盯著他看,然后看到他在哭。他長著羅圈腿,比較瘦,習慣性的營養(yǎng)不良讓他的肚子有點鼓。后來他們在邁赫梅簡陋的小屋里一起吃飯的時候,薩爾曼看著他,覺得他和其他老人看起來沒什么不同,沒什么地方看得出他生病了,雖然他一遍又一遍地這么說。相信自己眼睛的薩爾曼覺得這很奇怪。

“你繼續(xù)打磨寶石肯定沒問題的。”

“有一種東西叫鄉(xiāng)愁,”邁赫梅說,“在這兒,在城里,我們家鄉(xiāng)的人太少了。我記得在你出生以前,他們進攻了巴格達。我那時候就已經(jīng)在這兒了,你看,我和我自己的同胞們打仗,而還有一種東西叫孤獨?!彼f。當他再次抬起頭看薩爾曼時,濕潤的眼睛里充滿了懇求。

一周以后他們出發(fā)了,薩爾曼從來沒有離開巴格達這么遠。六天的艱苦旅行之后,他們走到了邁赫梅的家鄉(xiāng)。猶太人是不允許騎馬的,而薩爾曼的騾子走的很慢,在濕地上這牲口還不愿意走。

他們一邊走,邁赫梅就一邊講他為什么會來到巴格達,聲音蒼老嘶啞。他說他想要個兒子,所以妻子給他生女兒的時候,他就殺了她們。三年三個,每個都是一生下來就被活埋在濕地里。當部落委員會發(fā)現(xiàn)了他的所作所為時,他就被終生流放了。他也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會不會讓他回去。

他告訴薩爾曼他很后悔,蒼老的頭顱在衰弱的脖頸上顫巍巍地動著,臉上的皺紋讓他看起來好像老是在微笑。

濕地上滿是爛泥和糞便的味道。邁赫梅給他講了孩子的事情后,薩爾曼發(fā)現(xiàn)不能再和他談話,因為他滿是憤怒。一次,一頭紅色的野豬從蘆葦里面沖出來,幾乎和他騎的騾子差不多大,他們側(cè)身飛掠過濕地,差點掉下來。薩爾曼和邁赫梅常常停下來,因為這個老人要沿著安全的路線尋找看不到的路。

在第六天中午之前,他們到了一片長著貓尾草的寬闊水域。在湖心有個小島,在那個島上就是邁赫梅的家。

這比薩爾曼所想象的要大,長長的柳條編的墻,周圍是小棚屋和外屋。拖上了對岸的獨木舟保管得很好,很整潔。他們在水邊勒住騾子。有一段時間,邁赫梅就這樣看著那里,蚊子在他們周圍飛來飛去。在水的那邊,有兩個孩子在玩一只綠色蜥蜴的尸體。一個女人從離他們最近的門里走出來,把兩個孩子抱進屋去。她走進去后,邁赫梅便下了騾子,用手緊緊抓著薩爾曼的胳膊表示感謝,然后淌著水向那個島走過去,然后就消失了。

薩爾曼在那里看著,直到他認為那個老人不會再回來了。然后,他伸手去拉住邁赫梅騎的騾子的韁繩,牽著兩只牲口轉(zhuǎn)身走了。

在他身后有四個人騎著馬,靜靜地等著他,其中三個人拿著來復槍。薩爾曼沒有武器,有那么一會兒,他認為他們會殺了他。然而他們沒有,只是把他帶到沼澤的邊緣,然后陪著他回家了。六天以后,薩爾曼知道了他們其中一個人叫伊拉姆,而且都是邁赫梅的血親。除此之外,他們什么都沒說。

一個月之后,他們平靜地回到了黑暗之門。四個騎馬的人穿著阿拉伯長袍,向這個有河流名字的猶太人詢問他的生意。伊拉姆拿來東西賣,而且賣得都很便宜。這就成了約定俗成、大家維持生計的手段。邁赫梅的家人每個月都來,薩爾曼買下他們在沙漠里找到或者偷到的東西。

沼澤阿拉伯人需要繃帶、子彈、水壺和石蠟。作為回報,他們從烏爾的古冢里帶來涂了瀝青的貝殼、銅條,還有像亞麻籽一樣小的巴比倫金子的碎片,青銅色輪軸上橢圓形的紅玉髓圖章,一枚英國金幣和一架少了八鍵的美國鋼琴(這鋼琴看起來就像是少了八顆牙齒),以及一個小金盒,里面裝著基督和流血的心,還有一只壞了的白表盤的表。

丹尼爾從來不相信世界是平的,他是孩子的時候就不相信。在巴格達,唯一的球形建筑是羅利太陽系儀,那是鎖在穆罕穆德二世宮殿里的一件遺物。他知道地球是圓的,因為他感覺到了它。丹尼爾想什么,怎么感覺是他自己的事兒。

他在腦子里面描繪這個行星。因為在天上的所有東西都是移動的,他就想像這顆行星也是在動的。他得出了所有的運動產(chǎn)生了食現(xiàn)象的理論,地球也會被空間打磨成一個球體。他覺得所有事物的自然趨向都是曲線而非直線,既然地球是個自然的實體,那么它最簡單的形態(tài)就是個球體。

他成為一名商人是因為薩爾曼讓他這么做,他不怎么在乎。如果他自己做決定的話,他會選擇做手藝人,撒網(wǎng)打魚,或者收割莊稼等任何有運動節(jié)奏的事情。在這樣一種重復的勞動中,他會失去自我。做生意不是他天生的本事,但生活沒有給他時間去思考。

1831年4月,有預報說,南方沙漠里石灰石變松軟的地方會有洪水。只用了一個晚上水就到了巴格達,河水的咆哮聲低沉得像怒吼,聽起來好像這個城市在跟自己生氣。乞丐耶蘇夫醉醺醺地來到兩兄弟住的房子,帶著印度大麻,非說他在潮水中聽到了諾亞的聲音。

“我們需要動物?!彼恐つ釥柕募绨蚋驼Z著?!皠游铩Ⅷ澴雍痛笙?,還有一條能裝下大象的船。孩子,你的錘子呢?”他在屋頂上睡了一個月,折騰得大家都睡不著覺。他在睡夢里咕噥著那些古老的洪水故事中人物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詛咒。

沼澤人帶來了消息,在南方兩河交匯處,河水的水位從來沒有那么高過,記載里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還沒有人死,拉結(jié)等待著,看著窮人們唱著船夫號子在挖防波堤,聽著禿鷹的嗚咽。她睡得很少,好像她的身體情況也不允許多睡。她每次做夢都夢見大瘟疫,以及孩提時代曾聽到的聲音,手推車的聲音,車上堆著黑色的軟木。她把窗口的柵欄鎖上,關(guān)上門。她哥哥的兩個兒子淌著已經(jīng)到腳踝的水,幫助民兵把沙袋拖到地勢低的街道。

兩周以后,底格里斯河開始退潮了。城市停滯了,靜寂的市場也空了。在洪水來的第十八個晚上,一個庫爾德漁夫的孩子生病了。等孩子的死訊傳到猶太人居住區(qū)的時候,她的父親也已經(jīng)死了。瘟疫在地勢低的街區(qū)蔓延開來,就像是隨處蔓延著的帶著腐爛味兒的惡臭。這次蔓延的是霍亂,這種病在壞天氣里傳播,帶到致命的腹瀉。一時間所有最基本的行為,包括呼吸和愛撫都可能會傳播病菌。

兩天以后,朱迪抱怨說頭疼,然后在廚房里朝著拉結(jié)一頭栽倒下去。這個老人說話的時候臉色發(fā)紅。她笑著,就好像有什么東西很好笑。他們從西邊的門把她抱回她房間的床上。第二天黎明之前,她就去世了,那疾病幾乎還沒開始出現(xiàn)任何癥狀。一碗紅豆醬留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她是愛蘭德路上第一個死去的人。埋葬了她的尸體以后,拉結(jié)自己把門釘了起來。兩個塞爾維亞人施浸禮以后,當天晚上就生病了。養(yǎng)蜂人耶蘇夫的孩子們很快就都死了,最小的最先病倒,然后就一個接一個。這一切發(fā)生得那么快,耶蘇夫和他的妻子打掃著汗?jié)n和糞便,幾乎都沒有哀悼的時間。埋葬了最大的孩子的尸體以后,耶蘇夫在去工作的路上倒下了,然后就站不起來了。他發(fā)了六天的燒,他妻子為他準備好了火葬用的柴堆。當一切都結(jié)束后,她就回到她沙漠的娘家去了。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