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兩兄弟站在黑暗之門。火熱的太陽升起來了,汗水在他們的胡須里流淌,使人直發(fā)癢。整個早晨,他們都在等伊拉姆。他們一邊等一邊聊天,爭論著白天和晚上開始的時間,上帝臉上的顏色,時鐘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還有女人、子彈、歌聲,播種雙粒小麥的方法和宇宙學的事實。他們倆一個比另一個高一點,一個比另一個魁梧一點。大門那里的車在他們身邊來往穿梭。
“你還是認為地球是平的?”
“是的。”
“大洋就在邊上流下去?”
“在邊緣,盡頭,對?!?/p>
“那魚呢?三文魚?”
“有些魚也跟著流下去了。”
“有多少呢?”
“我不知道?!?/p>
“所以,與此同時,我們被太陽圍繞著?!?/p>
“被太陽和月亮圍繞著。除了他們以外,還有星星。除了星星,還有我們的上帝。”
薩爾曼看別處去了。橄欖樹在高地上閃著光,銀綠色的。道路在樹下延展開去,還有河流,在沖積平原中間有兩條水路向南流淌著。
他等著丹尼爾接著和他爭論。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直接很生硬,但他不在乎給人這種感覺。他經(jīng)常這樣,而且他總是覺得誠實比較好。
“我們的上帝,當然了?!钡つ釥栒f,“他也圍繞著我們?”
“哥哥,你在這里做什么呢?你為什么不回家,讓我一個人工作呢?”
“因為今天我想聊天,等伊拉姆來了我就不說了。真的,我對著這個圍繞著我們的上帝很感興趣。他讓我覺得眩暈。告訴我吧,因為我想看看他。明天他什么時候升起來,什么時候落下去?。俊?/p>
薩爾曼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的哥哥。“聽聽你自己在說些什么!用用你的常識,聊天討論和褻瀆上帝可是有區(qū)別的?!?/p>
丹尼爾聳聳肩,他比薩爾曼瘦,帶著高個子人的笨拙。不管怎樣,他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打過架了。二十二歲,他的胡子就開始帶有灰色?!拔也皇怯幸庖耆枵l,我只是在說這個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世界是個球形?!?/p>
“我知道你說什么?!?/p>
在道路的遠處塵土飛揚,薩爾曼看不清那是不是伊拉姆。他咳嗽了幾聲,往路邊的土地上吐了口痰。
“一個球形,你的英國朋友還告訴你它圍著太陽和月亮轉(zhuǎn)。”
“不是,只圍著太陽轉(zhuǎn)?!?/p>
“只有太陽,當然了,那月亮呢?”
“月亮繞著地球沿軌道轉(zhuǎn)動?!?/p>
“多聰明啊!所有的東西都圍著所有的東西轉(zhuǎn),這聽起來就像是孩子們的舞蹈。那什么圍著月亮轉(zhuǎn)呢?星星嗎?”
“不是。每個球體也同時都在自轉(zhuǎn)。地球、月亮和太陽,他們在空間里旋轉(zhuǎn)。上年紀的穆斯林也會給你講這個的,是有點像跳舞?!?/p>
薩爾曼開始笑了。在黑暗之門有一群人,他們是牲口販子和農(nóng)民。有幾個人聽到笑聲朝這邊看過來。丹尼爾看著他們的臉,臉又大又寬的蘇美爾人、內(nèi)齜皮的蒙古人、長著燈籠下巴的貝多因人。他們所有人都又好奇又懷疑,但沒有人笑。他瞥了一眼他的弟弟。
“我說的都是清楚的事實?!?/p>
“清楚得像紫銅市場上的一個屁。地球在旋轉(zhuǎn)?那就跳起來啊,他肯定會接著轉(zhuǎn)啊。如果你能從這跳起來,然后落下來的時候掉進那邊齊腰深的河泥里,我就相信整個宇宙是圓的。在你能這樣證明給我看以前,你就自己去相信那些外國來的騙人的胡說八道吧?!?/p>
“底格里斯!幼發(fā)拉底!愿安拉賜你們平安!你們看起來像是要殺了對方?!?/p>
他們倆面對面分開站著,就像是小孩子在打架。丹尼爾遮住眼睛,伊拉姆正牽著他的馬向他們走過來。他微笑著,臉上都是皺紋。他可能是邁赫梅的兒子、表親、兄弟,在他身后是其他人和馬,在塵土中聚集在一起。
薩爾曼拍了拍他哥哥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開了?!耙晾罚≡赴怖n你平安,你晚了幾個小時?!?/p>
“請原諒,在南部有沙塵暴?!闭訚砂⒗说目谝艉苤?,很輕快。他回頭叫其他的人。他們離老城近了點,在城門口圍成一群,但沒有走得更近。薩爾曼看到伊拉姆看他們的眼神里有痛苦,還有些不滿和挑剔。
“邁赫梅怎么樣?”
“他很疲勞,”伊拉姆的臉上又堆起了微笑,“我一直都非常感激你把他送了回來,我今天帶了點特別的東西給你?!?/p>
“我希望不會又是一件樂器的鍵盤?!?/p>
伊拉姆搖搖頭,解開他的鞍囊,拿出來一個棉布包起來的包,大小夾在他的胳膊下正合適。他把它遞給薩爾曼,直到肯定薩爾曼拿住它了才松手。這個包比薩爾曼預計的要重,透過棉布摸起來非常冷。他笑著搖了搖它:“這是什么?一個巴比倫的孩子?”
“不是孩子?!币晾菲沉艘谎鬯麄儾孔宓钠渌恕K麄兒孟癫恢皇嵌汩_城門,也躲開他和這個包。
他回頭看看他的哥哥。丹尼爾就在城門旁邊,正陷入沉思。薩爾曼壓住了叫他過來的沖動,他不需要幫助,他把那個包放在地上,打開了包著的棉布。
里面是個陶罐,口上封著瀝青。這個陶罐身上刻著文字,薩爾曼認出那是阿拉伯語,但筆畫有點不熟悉。他用一只手輕輕推了一下陶罐,里面有份量,還沙沙地響,有些硬的東西,還有些軟的東西。
他猛地抬頭瞥了一眼伊拉姆,很好奇地看著他的臉。太陽正在他身后,他的表情藏在陰影里。這個沼澤阿拉伯人正充滿迷戀地看著這個陶罐,就像一只貓盯著黑暗中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