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很安靜。不遠的什么地方掛著鳥籠,能聽到鳥雀帶著鼻音的靡靡叫聲。在近些的地方可以聽到一個女人一邊工作一邊有節(jié)奏地哼唱著。在狹窄的街道里,我可以聽到一輛生銹的自行車嘎吱嘎吱地轉(zhuǎn)動著,一下接著一下。
這聲音在城墻上回蕩著,越來越近。我看到一個老人從小巷里跛著腳走出來,走在我的左邊。他穿著藍色的羊毛開衫,戴一頂紅色的籃球帽。他沒有騎自行車,那個聲音來自他裝了假肢的右腿。
老人走到這片空地的中間停下了,向后傾了一下身體。那個女人不再唱歌了,鳥籠里的鳥兒也安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這個老人來填補。他轉(zhuǎn)頭看著我,臉上神情嚴肅,毫無笑容。然后他彎下身哼了一聲,用手拖著他的假肢轉(zhuǎn)了九十度,往西走了。他留下了一絲淡淡的酒精味道,這味道一直飄在空氣中。直到他走出我的視線,鳥兒們才又叫了起來。
我看著他走遠。他不是來做啤酒廣告的,但他讓我想到第一件事就是新鮮的涼啤酒。我想起來的第二件事是如果找到一個一直在國外工作,而且和我講同一種語言的人可能會有所幫助。酒吧也許是能找到他們的地方,我在穆斯林的迪亞巴克爾還沒看到酒吧呢。
酒精的味道還在空氣里,這是一種看不見的人的呼吸的軌跡。我跟著這軌跡,跟著一個老人走進小巷子。這可不是我擅長做的事情,也不是值得驕傲的本事,但我曾經(jīng)做過比這更困難的事。我距離他有一個街角的距離,然后我們回到主路上,一直聽著他生銹的那條假腿發(fā)出的聲音。有幾次我都以為他要拐到別的路上,但最后他向右轉(zhuǎn)進一家餐廳。我等了幾分鐘才走到店門口。門口掛著一塊百事可樂的牌子,餐廳的名字是斯南羅卡塔蘇。窗子里面掛著另一個牌子,上面用小字寫著:
歡迎來到市中心最好的餐廳
在下面,用粗大的字體寫著:
供應啤酒
我打開門。里面很亮,陽光正從寬寬的樓梯上照下來。里面有一個福米卡塑料貼面的吧臺,有四張桌子,在刨花板搭的臺子上還有個麥克風。兩個侍者在幾排椅子上睡著了,后面有一群穿著藍工裝褲的人在玩十五子游戲。那個一只腿的老人就站在他們旁邊,喘著粗氣自言自語。我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其他人也都沒有。
我坐在一張空桌子前等侍者過來。一個系著白圍裙的大塊頭從后面走出來,看了看我又看看別處。我看著他,他好像在逃避我的存在似的。在這兒除了看人睡覺或是玩十五子游戲沒什么別的可干了。最后他溜達過來,點了一下頭等我開口。
我微笑著說:“你好,有啤酒嗎?”
“沒有啤酒?!?/p>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我身體里那個脆弱的自我在猜想是不是身上有汗味兒了。我沒有低頭去聞,而是朝門口櫥窗里的牌子點點頭。
“那寫著‘供應啤酒’,怎么沒有呢?”
他繃著臉看著我。他的嘴唇突起,眉毛很濃,右臉頰上有一顆美人痣。戴上假發(fā)他就是出色的丑妹妹。
我提高了一點兒聲音。“請給我一杯啤酒。”
“沒有啤酒——”他話音剛落,另一個睡覺的侍者就開始搭話了。他沒有坐起來,也沒有睜開眼睛,聲音很溫和但不沉悶。這個男人一邊聽著,一邊比手劃腳地問問題,然后看看他的手表,聳了聳肩膀。最后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樓梯的方向說:“請上樓。”
我走上樓梯。樓上是個露臺,纏繞的藤蔓遮蔽著陽光,所以不是很熱。我走到鋪著紙桌布的桌子前,坐在能俯瞰主路的地方。露臺上沒有別人,我享受著這種空間感。面前的桌布上有很多食物留下的污漬,還有風吹來的土。我感覺這里應該是晚上營業(yè)的店,所以員工在晚上之前都休息。我估計了一下要在這兒等多久才能遇到一個長期在這兒工作的外國人,可能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人來,而且即便是來了,他也可能對我要打聽的人一無所知。
我估計著我會有多大的耐心在這里等。在對面房子的玻璃窗上掛著一個寫著古塞爾醫(yī)生手術師的牌子,在最后一個字上有一條被劃過的粗痕。百葉窗后面有陰影。在醫(yī)生的房頂上坐著一只烏鴉,我只看到它的側影,黑得像風標一樣。
“這是您的啤酒?!?/p>
我抬起頭,來的是那個剛才在睡覺的侍者。我不是從他的臉,而是從這溫和的聲音里聽出了他。
“謝謝。我還以為這兒的啤酒是用紙袋裝的呢。”
“不是的。”他對我微笑著。我意識到,即使是出于禮貌,也沒有迪亞巴克爾人會微笑。“在餐廳里不會,你在這兒要待很久嗎?”
“在迪亞巴克爾?不?!?/p>
“不是啊,是來做生意?”
“是啊。你的英語很好?!?/p>
他又笑了?!爸v得不好,講得不好。”他停了一會兒,好像在想要說什么。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他古銅色的皮膚。還有他的聲音,這些都是很容易讓人垂涎的東西,很容易勾起人的欲望。我感到一陣沖動,但沒有表現(xiàn)出來,我等著他開口說話。
他伸出手。我們握了握手,然后他就坐下了。“我的名字叫阿斯蘭。”
“我叫凱瑟琳,我認識一個伊斯坦布爾的阿斯蘭?!?/p>
“是啊,這是個很普遍的名字,它的意思是獅子。我也是從伊斯坦布爾來的。”
“真的嗎?”
“是啊,這是我祖父的餐廳,他需要幫手。這兒的大部分人都想去伊斯坦布爾或者安卡拉,總是想去西邊。但我卻來了這兒,正相反?!?/p>
“你往東來了?!?/p>
“是啊,往東?!苯稚系某臭[聲大了起來,我從藤蔓中間看過去,看見下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個戴頭巾的男人正對著從我這兒看不見的人大聲叫喊著,還有兩個人把他往回拉。他的聲音喊破了,就好像要哭出來似的。阿斯蘭在我身后低聲說:“這不是個適合居住的好地方。”
“但老城很美啊。”
“是啊,但在迪亞巴克爾,大部分都是庫爾德人。他們不想讓我們在這兒待著。對他們來說這就像是場戰(zhàn)爭?!?/p>
我回過頭。啤酒在桌子上,我從瓶口啜飲了一口。阿斯蘭鞠了個躬打算離開,我揮手把他叫住。
“等等——能不能和我坐一會兒?我需要找個人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