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熊喜歡那個賣彩票的加油站,因為那是他在這座城市落腳的第一片土地,就像航海家在新大陸上岸時的感覺。他一直記得自己長途駕駛十個小時后推開車門踏上大地的時刻,仿佛踩在水面上。頭也感到一陣暈眩,是興奮,不是勞累。
從餐館后門到加油站有條小路,一米多寬,荒草叢生。一側是餐館和小店的后墻,上面密密麻麻排著電表和水表,配電箱和管道,像工廠;另一側立著一人高的木柵欄,隔壁是幼兒園的游樂場,許多矮樹從柵欄那邊伸過來,奉獻了一路陰涼,但也吊掛下很多大蜘蛛。這條小路除了送貨的、維修的和抄表的,幾乎沒人走。別家餐館偶爾也開著后門,所以胡熊會經(jīng)過那些溜出來抽根煙的伙計們,他們呵呵笑著,用墨西哥口音濃重的短語打招呼,祝他好運――他們都知道他是去買彩票,盡管有時他只是為堂哥買包煙。每次走在這條路上,感覺都像是從此岸駛向彼岸,那些伙計們就是路遇的異國水手。走到小道的盡頭,就抵達了文明世界――滿眼都是廣告牌,車流永遠不息,遠近的辦公樓光芒耀眼。然后胡熊身子一蜷,鉆過了木柵欄上的那個空當兒。每次鉆過它的時候,他都會想起曉野兔子。
巴基斯坦人已經(jīng)認識胡熊了。他問胡熊找到了什么工作。
我洗碗。兼彩票總代理。
在胡熊眼里,曉野兔子雖和自己最熟,卻是眾同事中最神秘的一位。有午休發(fā)呆時的對話為證:
您了解我嗎?曉野兔子問。
了解。
不可能。連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
曉野兔子不愛提自己的往事,但既然二人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了解是必然的。她說她去年冬天來美國,被直接空投到此地。因為沒有獎學金,一直半工半讀。最初打工是在一家越南華僑開的粵菜館,店大客多,從早茶做到夜宵,需要很多招待輪班,她缺乏經(jīng)驗而且不能做全職,竟也混進了隊伍。曉野兔子讓胡熊猜他們?yōu)槭裁磿:苷f您身材苗條容貌姣好,這樣的姑娘誰都想要。曉野兔子莞爾一笑,說您可能也不算錯?嘻嘻,好吧,我還是誠實些:當時店里正好缺懂英語國語的人,他們就要我啦。
這個優(yōu)點并不令曉野兔子高興,因為同事們整天都說粵語、閩南話或是越南話,她只會一口純正的北方普通話,覺得自己很另類。感覺都快混不下去了。她輕描淡寫地說。
這是因為您內向吧?胡熊說。
我內向嗎?曉野兔子揚起眉毛說。您覺得我內向?頭一次聽人這么說。
嗯。能說話的人并不一定就外向啊。我不能說,但感覺自己挺外向的。
到底什么是外向? 曉野兔子歪著頭問。
就是開朗自信,對世界友好,從不覺得自己是另類。
那您怎么覺得自己不適合端盤子呢?
這個世界需要分工合作。我切蔥切得不細,但是會解納維爾-斯托克斯方程。
那您覺得我適合做什么呢?反正是不想念書了。想起考試就要犯心臟病。
助人為樂。胡熊笑道。
曉野兔子使勁點點頭,說堂哥買車時就特意拉她去幫忙砍價,還說安迪去郵局給家里寄東西也總叫上她。胡熊對此的分析是,雖然曉野兔子不外向,英語也并不比自己強許多,但她看起來很機靈,所以好像也就能說會道了。另外,據(jù)他觀察,人們總喜歡和異性一起工作――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比如,圣子桑就喜歡讓他陪著去采購――大家都沒找到的魚池消毒劑,便是胡熊在街對面商場里的狗骨頭和鳥食間發(fā)現(xiàn)的。圣子桑覺得他聰明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