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跟隨一位少女穿過城市(三)(9)

跟隨一位少女穿過城市 作者:胡凌云


胡熊覺得自己需要酒精。胡安此時此刻肯定睡得很好,無論他身在美國還是墨西哥,因為他的血液里流著酒精。萬能的良藥。

胡熊半夜起身取啤酒,常會發(fā)現(xiàn)曉野兔子門縫里還透出光亮。她聽見客廳有動靜,也會出來給自己倒杯水。胡熊說您也失眠了? 她說沒有,只是做了個噩夢。她說她那邊除了偶爾有嬰兒夜啼或是夫妻吵架,大部分夜晚都太安靜,安靜得讓她害怕。

胡熊說要不把臥室門打開,分她一些噪音。曉野兔子笑道,您想什么哪,不關(guān)門我會做別的噩夢。胡熊說我不是在外屋把守嗎?她又笑,說您不懂。

胡熊自然不懂。據(jù)他觀察,臥室門是可以反鎖的,但她每晚都不鎖,只要先敲敲,得到許可就推門進去。所以胡熊在她心里應該不是歹徒。但他依舊不懂。

若是二人后半夜在客廳相遇,又多說了幾句話,只會加重失眠。于是有一天,胡熊提出,要不咱們?nèi)ラ_車兜風吧。她說好啊,不過她要開自己的車。她有駕駛的權(quán)利,也要享受駕駛的樂趣。她說她被剝奪這些已經(jīng)很久了。

窗外的西大街是為數(shù)不多橫貫本城的幾條街道之一,它從東方下城區(qū)邊廢棄的中國城和破敗的黑人區(qū)之間出逃,仰望中城的銀行大樓和豪華車商,與上城的高層公寓、豪華商場和酒店調(diào)一番情,推擠過綿延數(shù)里招牌林立的商業(yè)區(qū),路經(jīng)胡熊窗下,去追逐那片吞噬著樹林的城郊住宅工地,最終消失在南方的牧場和荒草中。這些都來自安迪的描述、地圖和想像。胡熊只熟悉從公寓到古都的幾里路。

那天晚上,二人在路上互相追逐了很久。飄著小雨的深夜街頭依然熱鬧,五彩光暈在迷?中飄過視野。雪亮的前燈。暗紅的尾燈。橙色的街燈。路邊亮麗的燈箱廣告。胡熊有時找不到曉野兔子在哪兒,但知道她就在附近。她感覺到他迷失了,就會出現(xiàn)在他車后。她的兔子亮著圓圓的眼睛,他立刻就能認出來。她的雨刷像手臂,在后視鏡中向他輕輕揮舞著。

齊頭并進時,胡熊能透過兩層被細雨浸潤的窗玻璃看見曉野兔子。路旁的五彩霓虹已經(jīng)融成模糊的水中花朵,但還能勾出她的臉部輪廓。胡熊甚至看見她前額發(fā)梢間閃爍的光。這即便是想像,也令他迷醉。當他發(fā)現(xiàn)那輪廓的形狀變了,就知道她正轉(zhuǎn)頭看過來?;瘌B的線條獨一無二,所以她一眼就能認出來。胡熊不知道她是否能看見自己的臉,但還是向她微笑著,然后慢慢加速超過她。片刻后,她從另一側(cè)按著喇叭超過去。胡熊知道她玩得很高興,而且終于綻放了舊照片上那種燦爛的笑――胡熊看不見,但他很自信。

到家時,胡熊看到門前一串濕漉漉的腳印,知道曉野兔子先回來了。她屋里沒有燈光。他在床上仰臥了半個時辰,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沒想,但還是無法入睡。過了不知多久,他感覺她開了窗,因為空氣里流動著一種混合了植物清香和煙草味的濕潤氣息。

胡熊從床上跳起來,向臥室走去。他在門口停下來。他不確定是應該沖進去還是敲門。有那么幾分鐘,地球停止了轉(zhuǎn)動。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干活呢。這聲音是如此近,好像她就住在胡熊腦中。溫柔的失敗早就在那兒設了埋伏。

地球重新開始轉(zhuǎn)動。胡熊像頭部缺血眩暈的人復蘇過來。站在客廳窗外張望的街燈把門染成橙色。他盯著門上自己的影子。這影子如一扇人形的門,門內(nèi)是一片溫柔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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