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來講,這如同在做一場數(shù)字計算的游戲--有多少人曾經(jīng)歸服于他,有多少人將心中的煩惱拿來對他傾心相訴,又有多少人稱贊他是一位具有高尚品德的人。這些都被他羅列成了數(shù)字,那些數(shù)字宛如夜空中閃閃發(fā)光的星星,成功點綴在肩膀上的勛章。所有這些星星的作用都是用來證明他的善良。他陶醉在收集星星的過程中,一旦空閑下來,便沒完沒了地數(shù)著星星,一顆,兩顆
對于這個男人來說,她,只是那些星星之中的一顆而已。而她的價值的特殊,就在于她是一顆罕見的,平常不易碰到的星星。既然收集星星是目的,這中間必然會存在一些困難。那么,他熱情地,堅韌不舍地向她打招呼,對她微笑,也就理所當然了。
不管怎么說,兩個人的關(guān)系扯近了。
她,開始一個勁兒地向這個男人訴說自己的身世,說為什么她總是遭人摒棄?為什么她從來不能受到來自他人的重視?原因,便是幼年時經(jīng)歷的不幸,那段記憶令她無時無刻不活在陰影中。
到此為止,她把心里隱藏的,從未對外人提起過的、加以省略(特別是與犯下罪惡的那個人的關(guān)系)的往事一樁一件地都抖了出來,統(tǒng)統(tǒng)交給了這個男人。對她來說,這是要多少勇氣,多少猶豫,才敢吐露的心聲??!
但是,對男人來講卻并非如此。
啊,不錯。
他的反應(yīng)完全是冷漠的,他只停留在傾聽的層面上,從不肯向前邁出一步。
這怎么能讓人接受?于是,謎底揭開了。
因為這一瞬間,他的玻璃櫥窗里,已多了一枚星星。
于是他偉岸的外表下隱藏的那個真正的形象,便在淡然的回應(yīng)中被揭穿了。
哎,你這不過是兒時的一個經(jīng)歷,再也尋常不過了。
倘若他是真正的善人,此時一定會站出來,對她這歷經(jīng)了多少思想掙扎才吐露出的,傾訴衷腸的話做出積極的反應(yīng),其中重要性想必沒人不懂。而她也一樣,渴望對方會對她的話做出非常值得期待的反應(yīng)。此刻,她正咽下唾沫,睜大雙眼,急切地等待著。
但是,如前文所述,這個男人并非真正的善人,他的善人形象,不過是他自己的虛飾。至于對方說了些什么,那些話如朝日的晨露般,轉(zhuǎn)瞬即逝了,而且不在他所需要的星星里。他已經(jīng)獲得了滿足,而對她,興趣已索然了。
但是,盡管如此,他明白還需要適時地回答一點點,于是,對一直等待著回答的她,這樣答道,
"唉,那種事,你就權(quán)當被狗咬了,就行了。"
這是假善人原形畢露的套話,男人連想也沒想,便順嘴溜了出來,完全沒有顧忌到對方的感情。這種糊弄人的,無論在哪兒都能聽得到的套話對一直飾演善人角色的男人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這種套話,明顯沒有走腦子。
她的反應(yīng)怎樣呢?她當然無法理解。不,她不能接受不能忍受這樣的回答。
重新審視到此為止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今后,本應(yīng)出現(xiàn)某種新生的轉(zhuǎn)機。"我聽到的,應(yīng)該是一種更具活力的,更能打動人心的回答,可是 "她想。
當回音返回她的心靈時,只是輕慢的一丁點兒聲。
那種可以脫口而出的臺詞,她曾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那時,她就已經(jīng)明白:這不過是用來應(yīng)付她這種境遇可憐女人的臺詞罷了,她能掂量出其中的分量??墒?,這個男人,她期望的男人仍把這種話照搬了過來。為什么?她無法理解。
"那種事,權(quán)當被狗咬了。"
這里所說的,"權(quán)當被狗咬了",到底指的是什么?
一、沒什么,沒什么大不了的。
二、不就是一個突發(fā)事件嘛。
三、的確是一件讓人特別顧忌、無法容忍、遭受了巨大苦痛的事兒。
她拆解著,腦海中浮現(xiàn)出以上三種解釋。是這樣嗎?她在想。
她沒有體會過被狗咬的感覺,但是,那種遭遇或許真的非常可怕。如果他--這個男人被狗咬過,他一定能體會到和自己一樣的痛苦和恐懼。因此,"被咬"的含義,應(yīng)該是第三種。
她的心里涌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于是,她緩緩地問男人,
"你--被狗咬過嗎?"
處在這種特殊時刻,男人還把握著一線生機。如果男人的回答是"有過"的話,那么,他和她,或許尚可繼續(xù)維持此前辛辛苦苦構(gòu)筑起來的信任。如果,男人的膝蓋上恰巧留有一塊舊時的傷疤,能夠用來表明自己被狗咬過的經(jīng)歷,或許對她來說,說服力會更強,感人的效果也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