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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2)

江湖奇?zhèn)b傳 作者:平江不肖生


這時的天色已亮,房中看得分明。張瘌子已醒來,先聽得隔房說話,以為是小伙計和燒飯的起來了。及聽得房門響,響聲又不尋常,他是個犯罪心虛的人,那有不驚慌的。一翻身爬了起來,大聲問道:"誰呢?"向樂山一縱步,已到了床跟前,隨口

應道:"是我!"張瘌子把帳門一撩,伸出那個癩痢頭來。向樂山是何等的眼明手快,一見那癩痢頭,就看出是那個船伙。那船伙卻也看出是向樂山了,只苦于帳后沒有可逃的路。只能挺身出來,打算和向樂山拼命廝打。他還不曾知道那夜前條船上劫搶的情形,一向總以為是一般的得手后,遠走高飛了。這時見了向樂山,心里雖然疑惑,只是還沒想到向樂山有多大的本領。又欺向樂山只一個人,手中僅拿著幾寸長的兵器,所以并不懼怯。他也略懂得幾手拳腳,握著拳頭,向向樂山撲來。向樂山到了這時,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張瘌子這點兒拳腳,哪有他施展的分兒。一辮尾掃過去,就把他拖翻在地。用腳踏住了胸脯。回頭見帳勾上掛著一條絲腰帶,順手取下來,捆了張瘌子的手腳。張瘌子的老婆是新討來的,不知就里,只道是強盜來劫搶,躲在被窩里,張開喉嚨大喊救命。向樂山因他是婦女,又睡在被里,不肯動手去捆他,也不阻止他喊叫,自將張瘌子提到外面。

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捶門,并高聲問里面甚么事。向樂山跑到大門跟前,開了大門,見門外立著幾個做生意的人,打量了向樂山兩眼,正要開口問話,向樂山已對他們拱了拱手道:"請諸位街鄰進來,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奉告。"那幾個街鄰見向樂山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匕首,又聽了喊救命的聲音,都以為必出了殺人的案子,一個個嚇得不敢進來。立在后面些兒的,一低頭就溜跑了。立在前面的幾個,回頭見同來的溜了也想溜開。向樂山笑道:"我又不是強盜,又不是兇犯,好好的請諸位進來談話,這也怕甚么呢。但請放心,絕不是連累諸位的事。"幾個街鄰聽得這們說,才放大了膽量,跟著向樂山進房。見張瘌子被捆在地;左邊房里,又顛倒捆著兩個伙計。一個個望著向樂山發(fā)怔。向樂山收了匕首,從容對街鄰述了一遍三年前兄弟遇難,及自己出門尋仇的情形。接著說道:"今日才捉著了這個張瘌子,所以驚動了諸位街鄰。"那些街鄰聽了向樂山的話,沒一個不佩服向樂山是個豪杰,也沒一個不罵張瘌子是個沒天良的惡賊。向樂山就托街鄰代雇了幾名腳夫,抬了樓上那些書籍,向樂山親手牽了張瘌子和那兩個伙計,一同到長沙縣衙里??h官見是盜案,自然立刻升堂審問。張瘌子無可抵賴,只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謀,并說當時是二人同動手,把向曾賢從床上拖下來殺死后,截成無數(shù)小塊,裝入一個大126壇子里,投下江底。當夜停泊在一個小河汊里。打開皮箱一看,誰知盡是書籍,口口如是,當下悔也無及。林桂馥分了十二箱書,說是要回廣西,自駕著船走了。我得了八箱書,也沒用處。我也沒有兄弟,父母是早年亡過了。只有個姑母,住在易家灣。和林桂馥拆伙后,就寄住在姑母家里。只因沒有生活,瞞著姑母,做了一次賊,偷了幾件衣服,一百五十兩銀子,就到八角亭開點心店。劫來的八口皮箱也賣了,只剩了這些沒用的書,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已燒掉了好多,留下來的,不過十分之一了。這也只怪新討來的這個老婆,他說這些書留了有用處,問他甚么用處?他說可以留給將來生下了兒子,長大了的時候好讀。因此,就做一個破木櫥裝了,擱在樓上。那樓上是給小伙計睡的,從來沒別人上去,不知怎么會發(fā)覺的?

縣官教招房錄了供。就問那小伙計:怎的會把向樂山引到樓上去?小伙計供說:我這日早起,因烘老面,隨手從櫥里帶了一本爛書下來,撕了好引火。沒燒完的,就丟在門角落里。我在這里當了一年多的伙計,常是用爛書引火。近來討了老板娘,雖不教我再用,然間常燒幾本,老板娘就見了,也不說甚么。我貪圖爛書容易燒著,每次烘老面,就拿一本。這日我正將燒剩下來的丟向門角落里,忽有一個道人打門首走過,見我燒書連忙說:"罪過,罪過!"彎腰拾起我丟下的書,看了一看;問道:"你燒書不怕罪過,難道你東家也由你嗎?"我說:"是東家教我燒的,有甚么罪過?"道人又問我東家有多少書教我燒?怎么有書要燒掉?我說:"有好幾箱,特為收買了燒的。"道人笑著點頭,問:"書都擱在那里?"我說:"都擱在我睡的樓上。"道人還待問,我因有事走開了,道人也走了。過了兩個多月,直到前日,道人復來店里吃點心。只吃了兩個饅頭,臨走給我一吊大錢,說我是個好人,窮得可憐。多給我些錢,好買件衣穿。我謝了道人收了。昨日黃昏時候,道人又來店門首,把我招到外面說道:"我今晚要請一個朋友,到你這店里吃點心。我此時給你二兩銀子,你做好一籠饅頭,三更后蒸著等候。你能等到那們遲久么?"我看有二兩銀子,昨日那道人又給了一吊,有甚么不能等呢?即一口答應道:"無論要等到甚么時候都使得,我橫豎拼著一夜不睡就得了。"道人見我肯了,又拿出一兩銀子道:"再給你一兩銀子。我請的那朋友沒地方睡覺,在這里吃過點心,就借你的床睡一覺。你若怕你東家罵,便不要對你東家說,

只睡一覺就走。你真能拼著一夜就行了。"我見道人的銀錢這般松動,心想:我是一個光身漢子,那里怕人粘刮了我甚么去?床帳都是老板的,也值不了幾文錢,不怕人偷了去。并且我把床讓給人睡,我自己仍可同燒飯的睡,更不必坐一夜,樂得多得一兩銀子,便也一口答應了。誰知道人引來的朋友就是這人。說時,指著向樂山??h官問向樂山:"那道人是誰?"向樂山將前昨兩夜在岳麓書院遇見道人時的情形說了??h官連連點頭嘆道:"誠能通神。至誠所感,仙佛自來相助!"向樂山等到定了案,將張瘌子處決了,才歸家報知向閔賢。向閔賢幾年來因二弟慘死,三弟出外尋仇不知下落,心中終日悲痛。又加以連年荒歉,書生本來不善營運,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越發(fā)憂思成疾。等到向樂山報了仇回家,向閔賢已是病在垂危了。聽說仇已報了,即含笑而逝。向樂山遭此情形,哀痛自不待說。經(jīng)營了喪葬。幸得向曾賢娶妻得早,已生了一個兒子,這時已有五歲了。向閔賢的子,也有十來歲了。向樂山因喜武藝,不肯娶妻。頻年在外飄流慣了,在家安身不住。只惜在岳麓山上不曾問明師傅的住處,不好去那里尋訪。忽然想起萬載的師傅羅新冀已有幾年不見了,何不去探望探望?于是從家里動身,到得羅新冀家里,才知道羅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向樂山跑到羅新冀墳上痛哭了一場,也不再去羅家了。獨自凄凄惶惶的,并無一定的方向行走。滿心想去廣西,尋找林桂馥,只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廣西那一道的人,又不是有名頭的人物,躊躇不好向那條路上去找。正打算且去廣西,仍裝作游學的到處行走,或者機緣湊巧,或有狹路相逢的一日。卻因近來憂傷過度,酒也喝的太多了些,不料在萬載一家火鋪里生起病來。像向樂山這樣年輕練武藝的人,不容易生病,一生病就不是輕微癥候?;痄伬锏闹魅?,怕他死了麻煩,逼著要向樂山挨出門外去死。向樂山又是傷心,又是忿恨,也無法反抗,只得勉強挨出火鋪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不知向樂山的性命如何?且待第十八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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