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喜仔到揭陽的第三日,這夜喝了不少的酒,帶著朱復、胡舜華做一床睡了。睡到三更時候,貼鄰忽然起了火,一剎時就燒過這邊來。朱復、胡舜華從夢中驚醒,已是濃煙滿室,火尾只向房中射來,嚇得二人亂哭亂喊。幸虧隔壁住了一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貨物已經(jīng)出脫了,沒有多少行李。聽得隔壁有小孩哭喊的聲音,知道是不能出來,望人去救的。這時同棧的客人聞警,都各自搶了包裹逃走。只有這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聽了不忍,他的氣力不小,一腳就踢破了房門,從煙火中將朱復、胡舜華搶出。曹喜仔平生作惡多端,理應葬身火窟。等他從醉夢中醒來時,床帳都已著火了。大醉之后的人,在煙飛火舞的當中哪里找得出逃跑的路徑?東沖西突,來回二三次,便倒地只有手足動彈的分兒,掙扎不起來了。湊巧那夜的北風很大,轉(zhuǎn)眼之間,連燒了十多戶。這家小客棧,簡直燒得片瓦不存。曹喜仔燒成了一個黑炭,也沒人認領,由地保用蘆席包了掩埋。這便是曹喜仔當拐帶的結(jié)果。
再說那個做拷綢生意的人,姓方名濟盛。原籍香山縣人,已有五十多歲。殷勤誠實的做了二十幾年拷綢生意,也積聚了幾千兩銀子的資產(chǎn),他老婆兒子媳婦一家人很舒服的度日。方濟盛少時也曾練過些時拳腳,所以五十多歲還很壯健,能從煙火中把兩個小孩救出來。當下盤問朱復、胡舜華的姓名、籍貫,兩個小孩都茫然不知所答。因為他們拐帶用的迷藥甚是厲害,小孩的腦力不充足,被迷之后,兩三個月不能回復原狀。拐帶就利用小孩的腦筋不清晰,可以任意處置。朱復、胡舜華被迷才得幾日,如何能記憶自己的姓名籍貫呢?方濟盛盤問了一會,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尋覓小客棧的老板,在那紛亂的時候,也尋覓不著。方濟盛是個很誠實的人,不肯把兩個小孩胡亂交給不相干的人。自己的貨物已經(jīng)出脫,寄居的地方又被火燒了,不能為兩個小孩在揭陽再停留下去,只得帶回香山。打算慢慢的問出兩孩的履歷來,再作計較。于是朱復,胡舜華,便相隨到了香山。
方濟盛的老婆媳婦,見朱、胡二孩生得十分俊秀可愛,就只不大能說話,說時有些結(jié)巴。都以為是客棧里失火的時候,嚇掉了魂,所以和呆子一樣。七八歲的人了,連自己的姓名籍貫以及如何到小客棧里住著,同來被燒死的是甚么人,都說不出??疵婷裁寄?,絕不是蠢笨的人。逆料靜養(yǎng)幾個月,必能漸漸的聰明。因此方家一家人,都只覺得二孩可憐,絕不因他癡呆便欺負他,不加意調(diào)護。方家揣擬是兄妹兩個隨著父親從甚么地方來.或往甚么地方去,家中必尚有親人。方濟盛打算將他們調(diào)養(yǎng)得回復了聰明之后,問明了履歷,就送二孩歸家。但是老天有意捉弄他們,所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兩個可憐的小孩,被一陣大火燒得幾乎送了性命,幸有方濟盛打救,得以轉(zhuǎn)禍為福,脫離了曹喜仔的毒手,又落到這般一個慈善的人家。若能照方家的打算,將來問了來歷,各送回各的家庭,豈不朱、胡兩家都很滿意,都很感激方濟盛嗎?誰知世間的事總不由人計算。朱、胡兩孩在方家才安然住了半月,這日忽來了兩乘小轎,中坐一男一女,直到方家門口下轎。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男的進門即高聲問道:"方濟盛老板是這里么?"方濟盛在里面聽得,忙迎出來一面答應,一面看來的男子,年約四十多歲,衣服華美,氣概軒昂。立在男子旁邊的女子,年紀也在四十左右,衣服首飾,也顯得很豪富。雖上了幾歲年紀,沒有美人風態(tài),然就現(xiàn)在的模樣看去,可以斷定他少時必是個極有姿首的女子。男女二人的眉目間,都帶著幾分憂愁的意味。
男子向方濟盛點點頭,問道:"你就是方老板么?在揭陽某某客棧里住過的,是你么?"方濟盛連連答是,讓二人就坐,自己陪坐了。請問男子姓名,男子且不回答方濟盛的問話,急急的說道:"我的姓名來歷,自然有得對你說的時候,只請你快把你在揭陽客棧搭救的兩個小孩帶出來見見我,和他們的母親見了面,我自對你詳細說明。"方濟盛是個老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做事極是小心謹慎。當救得朱、胡二孩回家的時候,心里早打定了主意,非查察得確確實實,有憑有據(jù),絕不隨便還給人家。當下聽了男子的話,心里也并不疑惑。不過素行謹慎的人,總得多問幾句才得放心。便隨口向男子問道:"先生怎生知道我在揭陽客棧里搭救了兩個小孩呢?"男子立時現(xiàn)出焦急不耐煩的樣子答道:"你搭救的是我的兒子女兒,我們官宦之家失了兒子女兒,就不追尋嗎?休說還在廣東,便是九洲外國的人救了去,我也得追尋回來呢。你這話才問得稀奇。我于今父子母女團圓的心比火燒還急,承你的情搭救了,請你快教他們出來,我們見了面,自有重重的謝你。"女子兩眼流淚,幫聲說道:"你是我們兒女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蓱z我夫婦都差不多半百年紀的人,膝下就只這一兒一女,這回若不是恩人搭救……"說到這里,以下嗚咽得不能成聲了。男子立起身154來催促道:"快去帶他們出來罷。"方濟盛本來沒有疑心,因見二人這們急切,倒覺得有些可疑了。便不肯不問個明白,就帶小孩出來。盡管女子哭泣,男子催促,只是從容不迫的說道:"請坐下來談。二位既到了舍間,還愁見不著面嗎?二位這回從哪里來的?少爺小姐有多大的歲數(shù)了?怎生會到那小客棧里去住的?同住的是……"誰字還不曾說出口,男子已急得跳起來,狠狠的指著方濟盛,厲聲說道:"你好毒的心肝!你可知道人家骨肉分離,是不是極悲痛的事?還有心和你閑談嗎?"女子連忙止住男子道:"你也不要心急,這實不能怪他。我們要見兒女的心切是不錯,不過他是搭救我們兒女的人,不問個明白,怎能放心呢?你何妨且把話和他說明了,再教他帶秋官、桂香來見面呢?難道承他的好意搭救了,他會把我們的兒女隱藏起來嗎?"方濟盛笑道:"對呀!"男子仍是氣忿忿的坐下來,望著女子說道:"你去和他說罷。我心里簡直刀割也似的痛,甚么話也沒精神說了。"女子即拿手帕揩干了眼淚,勉強賠著笑臉,對方濟盛說道:"你老人家不要見怪。外子從來性急,又是中年過后,才得這一兒一女。兒子因是甲子年八月生的,取名秋官。女兒是乙丑年八月生的,生的時候,外子恰在場屋里,因取吉利的意思,名做桂香。今年一個八歲,一個七歲了。這一對兒女,不但我夫婦鐘愛,就是他姨母姨父,也鐘愛的了不得。前月他姨母生日,我自己病了,不能去慶壽。就打發(fā)這對兒女,派人送去。在他姨母家住了幾日,姨父親自送他們回家來。他姨父是生性鄙吝的人,要落在那小客棧里歇宿,想不到出了這大的亂子。可憐他姨父竟活活的燒死了,連尸身都無處尋覓。我夫婦因等了幾日,不見兒子回來,正要派人去姨母家迎接,姨母也正因不見姨父回來,派人到舍間來問。我夫婦一聽已經(jīng)送回來了的話,就料知事情不好。從姨母家到舍間,只有半日旱路。照例是這日動身,到揭陽寄宿一宵,次日早搭船,午飯后便到了舍間。我們起初還以為是壞了船。及至打聽近半月以來,這條河里不曾壞過一條船,就疑心在揭陽出了亂子。我夫婦遂親到揭陽,好容易才打聽出來。因為那夜被燒死了的姨父,僅剩了一團黑炭,認不出面目來。小客棧里又不知道客人姓名,為的簿據(jù)都已燒了。幸虧找著了兩個那夜同住那客棧的人,他說曾親眼看見做拷綢生意的方濟盛老板,搭救了兩個小孩,但不知安頓在甚么地方。我夫婦得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