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龍泉不是官場中人,蔡潤身說話也就少了顧忌,笑道:“郝老板你不知道,機關(guān)里無所謂才干不才干,能力不能力,屁股下有好位置,手中握著實權(quán),沒才干也有了才干,沒能力也有了能力?!焙慢埲f:“蔡處長真是個實在人,句句都說到根子上去了?!?/p>
沒幾分鐘到了桃林山莊門口。車才停穩(wěn),郝龍泉就扔掉方向盤,趕緊下車,快步繞到蔡潤身那邊,給他開了門。蔡潤身走下車來,說:“郝老板的服務(wù)太周到了?!焙慢埲f:“您是政府領(lǐng)導(dǎo),我怕怠慢了您,下次您再不肯坐我車了?!?/p>
謝過郝龍泉,蔡潤身大步流星進了桃林山莊。山莊里面有條側(cè)門,穿門而過,拐兩個彎,就到了常委樓前。
蔡潤身上甫迪聲家,是送一尊嵌上紅木底座的石蓮的。不過進屋后,卻將懷里的紙袋放到桌上,先從包里掏出噴著油墨香味的《桃林經(jīng)濟》,攤開署著甫迪聲大名的頭題文章,呈給領(lǐng)導(dǎo)過目。甫迪聲在上面瞟了兩眼,點頭道:“這很好嘛,就是要讓各級各部門及時了解政府動態(tài)和今后工作方向?!庇址夸浐头饷娣獾祝洫劻藥拙淇?。
“沒甫市長您的關(guān)心和扶持,刊物也辦不出這么個水平。”蔡潤身說著,拿出兩千元錢和稿費花名冊,遞上事先準備好的水筆,請甫迪聲簽字。甫迪聲說:“文章是你們做的,我已得名成為作者,哪還好意思再拿稿費?”蔡潤身笑道:“文章是我們做的也說得過去,不過我們僅僅執(zhí)了執(zhí)筆,組織了一下文字,立意和思路還是從領(lǐng)導(dǎo)這里出來的,完全是領(lǐng)導(dǎo)思想和智慧的結(jié)晶。誰都清楚這文章之道,重要的是立意和思路,文字到底是第二位的。好立意和好思路是文章的靈魂,不是誰都給得出來。文字卻不一樣了,那是倉頡所造,并非哪個寫文章的人自己臨時弄出來的,即使該給點稿費,照理也只能給倉頡本人。只因倉頡是黃帝史官,他又沒有留下銀行帳號和通訊地址,網(wǎng)上也沒法查詢,就是想給他寄部分稿費過去,也沒地方可寄?!?/p>
說得甫迪聲夫婦忍不住笑起來。駱怡沙說:“潤身你還挺能自圓其說的?!备Φ下曉诟遒M花名冊上欣然簽下自己大名,說:“稿費標(biāo)準還不低嘛,萬把字的文章就有兩千元?!辈虧櫳碚f:“領(lǐng)導(dǎo)這是頭題文章,按千字兩百元的標(biāo)準算稿費,其他文章都在千字五十元以下,位置越后標(biāo)準越低?!备Φ下曊f:“稿費也分等級?”蔡潤身說:“文章有等級,稿費自然也有等級。比如領(lǐng)導(dǎo)的文章,屬于重量級,各級各部門務(wù)必努力學(xué)習(xí),認真領(lǐng)會,貫徹在思想上,落實到行動中,對促進社會政治穩(wěn)定,發(fā)展地方經(jīng)濟文化事業(yè),有著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這么重要的文章稿費稍高些,也物有所值。如果刊物有錢,別說千字兩百元,千字千元千字萬元都一點不算高?!备Φ下曊f:“莫非后面的文章卻真那么不值錢?”蔡潤身說:“后面的文章題材輕,內(nèi)涵淺,結(jié)構(gòu)小,肯定不能跟領(lǐng)導(dǎo)的頭題文章相比。作者身份也不夠,文章也就難得有什么份量,叫做人微言輕。文章等級低,讀者不容易往心里去,效果就不可能像領(lǐng)導(dǎo)文章那么顯著,難得產(chǎn)生廣泛和深遠影響,我們發(fā)起稿費來自然只能表示表示,給點小意思。”
駱怡沙笑道:“這理論聽起來還真是那么回事。只是我問你,為什么大多數(shù)讀者閱刊讀報,對前面假大空的東西沒胃口,習(xí)慣從后面往前翻?比如我吧,報刊在手,總喜歡先看后面文章,難得瞧眼頭版頭條,有時連標(biāo)題都懶得瞥上一眼?!辈虧櫳砘卮鸬们擅睿骸榜樈慵依锞陀袀€頭版頭條,天天看,夜夜瞧,自然對報刊上的頭版頭條失去了興趣?!?/p>
說得兩位又是一陣大笑,覺得蔡潤身的話中聽。趁著屋里氣氛好,蔡潤身翻開紙袋,拿出石蓮,輕輕放到桌上。見石蓮高潔雅致,且與紅木底座渾然天成,夫妻倆自是喜歡。還有底座上蓮心兩個字,甫迪聲也覺不錯,連說:“好好好,這蓮心二字甚合我意。”
甫迪聲和駱怡沙高興,蔡潤身自然暗自得意,順便說了石蓮來歷。比蕭副教授說得更神奇:當(dāng)年達摩始祖在五乳峰洞中面壁參悟,一直未見佛心,后得此石蓮,才將一顆心漸漸安頓下來?;劭勺冯S始祖多年,始祖始終不肯開口傳道。冬天大雪封山,慧可肅立始祖面壁洞外,直至夜雪埋膝不去,才感動得始祖開口道:“吃得苦中之苦,忍得難忍之忍,行得難行之行,方可體悟佛之無上妙道?!被劭陕勓裕榈稊啾?,獲得始祖石蓮,成為二祖。后慧可將石蓮傳給三祖僧璨,再傳四祖道信,又傳五祖弘忍。此時達摩禪式的苦行辦法已不太吃得開,弘忍只得另辟蹊徑,推崇心傳,沒再將石蓮南傳六祖慧能。沒有石蓮,慧能倒超脫自在了,明心見性,頓悟成道,創(chuàng)立壇經(jīng),成為一代禪宗大師。后來石蓮被人盜出佛門,流落民間,幾經(jīng)輾轉(zhuǎn),終于有了今天的歸宿,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石蓮身世這么神乎其神,甫迪聲和駱怡沙當(dāng)然不會相信,卻感覺挺有意思的。附上這么一個故事,石蓮也就更加不同凡響。蔡潤身走后,甫迪聲和駱怡沙又捧著石蓮,認真欣賞了一回。甫迪聲還說:“依我看哪,石蓮再好,如果沒有小蔡鐫在這紅木底座上的蓮心二字,也出不了大境界?!瘪樷骋粫r沒明白過來,說:“蓮即佛,蓮心即佛心,這不是淺顯得很么?莫非還有別的大境界?”甫迪聲說:“蓮心即佛心,這自然沒假??稍谖铱磥?,蓮心還不僅僅是佛心,還有另一層意思?!瘪樷痴f:“另一層什么意思?”甫迪聲笑道:“自古儒釋相通,蓮者廉也,蓮心即佛心,同時也是廉心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