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宇寒見不得喬不群的得意樣,又反唇相譏道:“不過你們當干部做領(lǐng)導(dǎo)的也強不到哪里去,今天跑工廠,指示張三挖潛增效,實現(xiàn)扭虧為盈;明天進市場,命令李四盤活資金,擴大經(jīng)營范圍;后天下農(nóng)村,教育王二麻子調(diào)整結(jié)構(gòu),加速一村一品。可真要你們?nèi)マk廠經(jīng)商和當農(nóng)民,能糊住自己嘴巴就了不起了?!?/p>
互相攻擊一番,兩人寬衣上床。才熄燈,那支送給馬小姐的玫瑰便浮出黑暗,呈現(xiàn)在喬不群眼前。史宇寒知道你去夜來香給小姐送玫瑰,肯定會大吵大鬧的。轉(zhuǎn)而又想,送支玫瑰算什么?沒送人就算對得起發(fā)妻同志了。喬不群理直氣壯起來,一把摟過史宇寒,要將被馬小姐挑起卻沒發(fā)泄出去的欲望,傾注到她身上去。
史宇寒的心思還沒轉(zhuǎn)到這上面來,攔住喬不群,說:“玩笑歸玩笑,我評職稱的事你可得支持支持。”喬不群努力控制住自己,說:“要我怎么支持?你又不是沒文化,自己的材料自己不會弄?”史宇寒說:“哪個要你弄材料?材料是死的,誰都弄得來,職稱指標卻是活的,每年才那么幾個,夠格老師又多,還不是校領(lǐng)導(dǎo)想給誰就誰?”喬不群說:“你要我去找你們領(lǐng)導(dǎo)?”史宇寒說:“你是我男人,你不去找,還要人家男人幫我去找?你又不是不認識我們學(xué)校韓校長?!眴滩蝗赫f:“韓校長我當然認識,可我一不是市長,二不是書記,莫非他還會聽我的?”史宇寒說:“我不管,反正我的職稱問題你做丈夫的得負責到底?!?/p>
反正找韓校長也不是今晚的事,今晚的事就是把渾身激情使出來。喬不群嘴上模模糊糊應(yīng)承道:“行行行,我去找韓校長就是。”人已到了史宇寒上面。得了喬不群的話,史宇寒也就軟了身子,盡情地配合著。喬不群自然體會得出史宇寒的溫柔,加上那支揮之不去的玫瑰的激勵,生龍活虎起來。
事情取得圓滿成功,兩人都感覺非常到位。史宇寒滿足地貼緊喬不群,在他腮上啄著,說:“你可是菩薩進蒸籠,真行(蒸神)!”哪知是一位姓馬的小姐給自己帶來的實惠?
喬不群拍拍她滑溜溜的后背,沒出聲,腦袋里又冒出那支美麗的玫瑰。若把玫瑰帶回家,交給懷里這個女人,她也許會表現(xiàn)得更加優(yōu)秀??磥磉€是自己女人好,就像自家園里的瓜菜,手到便拿,隨吃隨摘,用不著多動心思,繞上半天圈子還不一定能得手。問題是經(jīng)常有吃的瓜菜,吃多了也有生膩的時候,且輕易能得手的東西總不夠刺激,世上男人也就沒幾個不是吃著園里自家的,瞧著園外人家的。
也許喬不群好久沒這么威猛過了,漸漸緩過勁來的史宇寒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似的,說:“我的印象里,你自從去紀檢監(jiān)察室后,好像總是萎靡不振,溫吞水一樣,偶爾上陣也是應(yīng)付式的,表現(xiàn)得不怎么出色。今晚忽然變得這么堅強有力,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喜事?”喬不群說:“什么喜事?碰到了初戀情人?!?/p>
明知喬不群是在開玩笑,史宇寒還是陡地欠起身來,說:“什么?你還有初戀情人?”喬不群說:“難道我就不可以有初戀情人?”史宇寒說:“咱們戀愛的時候,你可是向我保證過的,我是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情人?!眴滩蝗簩⑹酚詈乇焕?,說:“大冬天的,凍死你。”史宇寒說:“凍死就凍死,你還有情人,我生不如死?!眴滩蝗赫f:“看你一點幽默感也沒有,我真有情人,還回來向你匯報?”史宇寒說:“誰知你是假說有情人,還是真說有情人?男人沒一個好貨,十個男人九個嫖,還有一個在動搖?!眴滩蝗赫f:“我可是連動搖都沒動搖過。你想想,真在外碰到情人,子彈打光,帶回空槍一把,還有你的份?”
這個理由倒是最站得住腳的,史宇寒不再追究情人問題,說:“前兩天咱們學(xué)校的女同事還在一起交流經(jīng)驗,說男人在外丟沒丟貨,是測試得出來的?!眴滩蝗赫f“怎么個測試法?”史宇寒說:“主要是不字測試法:一看急不急,二看猛不猛,三看快不快,四看多不多。如果不急不猛不快不多,就說明男人肥水已落別人田?!眴滩蝗赫f:“你們這些做女人的,是不是成天就想著如何對付男人?”
“女人是男人的天敵,就是用來對付男人的?!笔酚詈趩滩蝗合旅婺笠话?,還不想放棄剛才的話題,“是不是顧吾韋就要退休,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該你了?”喬不群說:“你以為我就這點量,整天盯著這個主任位置?何況主任是處級,我這個副主任也是處級,還不一樣?”史宇寒說:“處級與處級不見得都一樣吧?顧吾韋的處級是實處,你的處級是虛處。聽說譚組長天天住在醫(yī)院,再不病退讓出位置,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得設(shè)法先做上主任,譚組長挪開屁股后,說不定紀檢組長椅子就歸你了?!?/p>
喬不群懶懶道:“你思維也太活躍了些?!笔酚詈f:“我不是關(guān)心你的政治前途嗎?你上了臺階,別的不說,至少我們可搬到前面的局級樓去,免得天天擠在這雞窩?,州州做作業(yè)的地方都沒一個?!庇謫枺骸安皇穷I(lǐng)導(dǎo)在重新考慮你的去向,要另給你安排位置吧?”
喬不群已習(xí)慣紀檢監(jiān)察室這無掛無礙的散淡日子。室里人經(jīng)常發(fā)牢騷,說紀檢監(jiān)察室清閑清淡清苦清貧,紀檢部門是四清部門,紀檢干部是四清干部。喬不群卻覺得這四清部門也還待得下去,做個四清干部也沒什么不好的,并不像原來想象的那么可怕。
這天就喬不群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實在閑得無聊,忽見王懷信筆筒里有支毛筆,覺得手癢,便倒杯熱水,將筆泡開,再找來半瓶墨汁,在舊報紙上寫了幾行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
寫完后,瞇著眼睛瞧了一陣,感覺尚可。好久沒寫毛筆字了,還能寫成這個樣子,也對得起王懷信這支禿筆了。這是首禪詩,平實樸素,明白如話,沒有半個深奧的字眼。也許佛心禪意往往蘊含在簡單樸實之中,喬不群初次見這四句話,卻覺得慧思綿遠,如飲醍醐似的,再也沒法忘記。要說喬不群年紀并不大,閱歷也算不上怎么深,竟老氣橫秋,對質(zhì)樸的東西產(chǎn)生了興趣,也未知幸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