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廢話,李雨潺隨手拿過書報堆上的《佛緣》,說:“這里還有這樣的好書?”喬不群說:“你說是好書,就是好書。”李雨潺說:“可否借我一閱?”喬不群說:“借書可以,先得寫個借條?!崩钣赇f:“你是大秀才,你代我寫,我在后面簽個字。”
合上《佛緣》,李雨潺才說:“昨天林處長跟你打過招呼,老干處在搞老干文體活動,得勞你大駕,去寫些標語和比賽用的牌子?!眴滩蝗赫f:“給我買糖沒有?”李雨潺笑道:“我是要買的,林處長不同意,說這樣顯得老干處小氣,也不夠尊重知識分子的勞動成果,干脆請你喝幾杯。”
正好王懷信從外面回來,喬不群跟他說一聲,隨李雨潺去了二樓老干活動室。林處長已倒好墨汁,鋪開紅紙,畢恭畢敬等著了。喬不群拿過筆,探探墨,說:“還請林大處長諭知?!绷痔庨L卻不急,說:“一看喬主任握筆姿勢,就知是大手筆。如今年輕人別說寫毛筆字,拿毛筆都沒幾個會的了?!眴滩蝗赫f:“林處你不用擔心,你沒表揚,我也會盡己所能,認真給你寫的?!?/p>
根據(jù)林處長意思,喬不群先寫好首屆政府辦老年文體運動會大會標,接著寫些熱烈歡迎領(lǐng)導(dǎo)光臨指導(dǎo)和祝領(lǐng)導(dǎo)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等歡迎辭。林處長又是一番盛贊,使得喬不群想敷衍,都不好意思敷衍了。還寫了幾款祝賀語,比如真誠祝賀老同志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為老有所樂之類。寫到熱烈祝賀政府辦老年文體運動會勝利召開,喬不群說:“運動會還沒開幕,就冠以勝利二字,是不是顯得有些矛盾?好比跟敵人打仗,得打完仗,又打贏了,才好說勝利,總不能仗沒打就說勝利開仗吧?”林處長說:“管他矛盾不矛盾,人家經(jīng)濟會人代會政協(xié)會什么的動不動就勝利召開,難道我們的老年運動會卻不可以勝利召開,非得等到會開完,才勝利結(jié)束?”喬不群覺得有理,人家都勝利,你這里不勝利,也太冤了。
又寫了些七七八八比賽用的牌子和標識,撂筆時已近下班時間。林處長說:“喬主任辛苦了,我讓小李在外訂了一桌,今晚一起吃頓工作餐吧。”李雨潺在場,喬不群求之不得,說:“這點小事,也吃你的工作餐,怎么好意思?”林處長說:“又不是我私人掏錢,運動會撥了??畹模詭最D工作餐也是應(yīng)該的嘛?!?/p>
要去外面吃飯,得給家里說一聲。活動室沒電話,身上手機方是方便,可政府辦處級以下干部不報手機費,喬不群不想吃公家飯,打自己手機。老干處有電話,門卻是關(guān)著的,不便開這個口,怕林處長和李雨潺小瞧你手機都舍不得打,喬不群找借口上了樓。
王懷信還沒走,聽喬不群打電話說晚上不回家吃飯,關(guān)切地問了句:“喬主任今晚有飯局?”喬不群說:“給老干處寫了幾個字,林處長硬要請去吃頓工作餐?!蓖鯌研耪f:“聽說這次老年文體運動會撥了不少錢,夠林處長他們吃的了?!眴滩蝗翰患偎妓鞯溃骸澳阋切睦聿黄胶?,就一起吃去?!?/p>
喬不群無非開句玩笑,并非真要王懷信去摻和。不是工作需要,或談得來的朋友誠心相邀,喬不群一般不會去吃請。至于并非專請,捎帶叫上的蹭飯,寧肯去吃光頭面,也不會赴局。喬不群以己度人,以為王懷信也是這個秉性,不想他卻毫不客氣,說:“那我也跟家里說一聲,別等我回去吃飯了?!蹦闷鹪捦玻瑩芷鹛杹?。
喬不群有些后悔,不該多嘴多舌。別說林處長跟王懷信關(guān)系如何,有個同辦公室的人夾在里面,開起玩笑來都不好太隨便。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弄不好說漏嘴,惹出什么事端,自己還蒙在鼓里。喬不群又不是沒吃過這方面的虧。只是出口的承諾,就是潑出去的水,是沒法收回去的。只得等著王懷信,好一起下樓。紀檢監(jiān)察室難得有公款消費機會,讓王懷信去沾點油水,林處長也許能夠理解。
王懷信很快打完電話。要走了,又彎腰從抽屜里拿出一樣?xùn)|西來。又是那只黑皮包。喬不群不解道:“又拿包干什么?”王懷信支吾道:“有兩份材料要拿回家去看看,帶在身上,吃完飯回來就免得上樓了?!?/p>
飯局設(shè)在龍華賓館里。政府辦是龍華賓館大客戶,可以簽單,不用掏現(xiàn)金。走進包廂,剛點好菜,又來了兩個人,林處長介紹說是他的戰(zhàn)友。喬不群心里嘀咕起來,這林處長也是的,借口說請你喬不群,其實是在搞他的戰(zhàn)友聚會。像是看出喬不群的鼠肚雞腸,林處長又說道:“人少喝酒沒氣氛,請我兩個戰(zhàn)友來,也好陪好喬主任和王主任。”喬不群表示感謝,說:“我又喝不了幾杯,靠王主任革命重擔一肩挑了。”王懷信說:“我不行,我不行?!绷痔庨L說:“王主任比我還小兩三歲,就不行了?”
林處長話里的不行,非此不行,乃彼不行。王懷信一時沒聽出來,繼續(xù)謙虛道:“我真的不行?!绷痔庨L笑道:“不行也沒事,我有一個單子,是補腎的,你拿去抓幾副服下,保管立竿見影?!闭f得在座各位笑起來。
喬不群想起紀檢監(jiān)察室的人老笑話王懷信在家熬中藥吃,林處長是不是也知道這個內(nèi)部情況,才拿王懷信的不行當笑柄,故意開他的心?果然就觸著王懷信身上某根神經(jīng),他臉上一熱,結(jié)結(jié)巴巴反擊道:“林林林處長才才要補補補腎哩?!?/p>
說話間,李雨潺讓服務(wù)員拿條芙蓉王上來,每人給了一包,剩下幾包扔到桌上,客人可隨便取用。王懷信將自己的煙放進椅子后的黑皮包里,撕開桌上的煙,給每人發(fā)了一根。開始陸續(xù)上菜,服務(wù)員打開桌上的湖南酒鬼酒,要往酒壺里倒,王懷信制止道:“酒倒來倒去的,酒味都跑光了,直接往酒杯里斟還好些?!卑鼛抢钣赇喌?,煙酒菜也是她點的,服務(wù)員不知該不該聽信王懷信,抬眼去望她。李雨潺點頭道:“就按王主任說的辦吧。”
服務(wù)員這才抓住酒瓶,往杯里斟酒。王懷信指指墻角矮柜上幾把酒壺,說:“大家看見沒有,那些酒壺都一模一樣的,有時你還真搞不明白哪只是酒,哪只是水。用酒瓶直接倒酒卻沒這個顧慮,可以有效杜絕舞弊行為。”李雨潺笑道:“王主任把紀檢監(jiān)察都搞到酒桌上來了?!绷痔庨L也說:“桃林政府這么清正廉潔,過去我一直想不透是何原因,今天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是王主任這樣有經(jīng)驗負責(zé)任的老紀檢蹲在紀檢監(jiān)察室里。”王懷信也幽默起來:“桃林政府的清正廉潔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主要是上級和政府領(lǐng)導(dǎo)的英明領(lǐng)導(dǎo)及同志們的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