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被驅(qū)逐的情侶(3)

倉央嘉措 作者:高平


“水和奶攪在一起,就是用金勺子也分不開!”次旺拉姆毫不示弱。

面對這樣的哥哥姐姐,扎西丹增傷透了心。他替次旺拉姆理了理散亂的頭發(fā),輕輕地說:“我們走?!?/p>

次旺拉姆點了點頭,彎下腰準備去拾掇東西。她覺得已經(jīng)是這個家庭的主婦了——雖然這個家在她還沒有正式得到的時候就將失去。她把一只準備結(jié)婚時款待客人的羊腿插進糌粑口袋里,又去搬燒茶的銅鍋。扎西丹增跨出房門,到院中去牽他的牛。一對情侶默默地忙碌著。他們知道,山上滾下來的石頭滾不回去,哥哥和姐姐的貪心收不回去。俗話說:吃肉的老虎再餓,也不會吃自己的肉。他們的哥哥姐姐卻吃到了弟弟妹妹的身上。走吧,遠遠地走吧,快快地走吧。讓他們?nèi)サ靡夂昧?,樹根既然爛了,葉子必然干枯;心腸既然壞了,不會有什么幸福。

不然朗宗巴突然說:“除了你們身上穿的衣服和能夠背動的食物,其他東西一律不準帶走!”姐姐補充說:“若是能抬動,你們可以把房屋當(dāng)轎子抬上。”

扎西丹增把已經(jīng)牽在手里的牦牛韁繩甩在地上,握起次旺拉姆的手,跨出了籬笆大門。

冬天的風(fēng)在曠野上使勁地刮著,低矮的枯草在瑟瑟的抖動。沙礫上,四只腳并排著,沉重而緩慢地向前移動。冷漠的陽光在灰白的亂云中時暗時明。曠野上那一高一低的身影也忽隱忽現(xiàn)。行人是那樣稀少,牛羊更是罕見,整個世界都像是空蕩蕩的。偶爾有三兩個看不清的物體在前面一起一伏地朝他們靠近,那是磕著長頭到拉薩去朝圣的男女。

一對得到了自由卻失去了家園的情侶,無言地走著,走著,既覺得甜蜜,又感到茫然。昨天發(fā)生的事情,依舊像插在心上還未拔出的刀子。但是,鄉(xiāng)親們送別他們的情景,那些寬慰的話語,鼓勵的言辭,關(guān)切的囑咐,又大大減輕了他們的痛苦。有的人愿意騰出一間小屋,讓他們住到自己的家里;有的人拿出僅有的幾錢銀子〔1〕送給他們做盤費;有位老人告訴他們,天冷的時候不可向北方流浪,要朝溫暖的南方走;還有的流著淚水,希望他們還能回來。唉,善良的人們??!

他們走時是那樣堅決。傷透了心的人,是誰也留不住的。如今離家鄉(xiāng)漸漸地遠了,值得留戀的東西也漸漸地多了起來。就連阿媽捻毛線時用過的小木槌,村口上那塊光滑的大石頭……都成了使人依依難舍的有生命的東西。

扎西丹增不禁頻頻地回頭張望,那噙著淚水的眼睛卻再也看不到家鄉(xiāng)的影子了。次旺拉姆只是溫順地跟著他走,有時帶有幾分好奇地向前望一望,或者向兩邊看一看,卻不常回頭。也許她不愿往火上澆油,增加他的傷感;也許她在派嘎村并沒有多少可珍惜的記憶。扎西丹增作為一個孝子,那里有曾經(jīng)溫暖過他的父母,而次旺拉姆作為孤女,卻不曾在那里得到過兄長的溫暖。浪蕩成性、變化無常的哥哥從沒有給過她手足之愛。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長到了21歲的。正是那種半獨立式的生活使她學(xué)會了各種農(nóng)活,精通家務(wù),不乏主見,善于思考,從不摻和某些婦女津津有味地對別人說短道長。只有一種場合她不愿離去,就是當(dāng)人們聚在一起夸獎扎西丹增的時候。但她從不插嘴,只是悄悄地在心底里結(jié)著她愛情的果子。

沉默得夠長久了,沉默得太難受了。扎西丹增終于輕聲地哼起歌來:

素白的野花圣潔,

不如酥油似雪;

酥油似雪又芳香,

不如姑娘高尚。

杜鵑花紅似火,

不如紅顏料似血;

紅顏料似血又閃光,

不如赤誠的姑娘。

次旺拉姆露出了笑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唱的是我嗎?”她停下腳步,含情的雙眼向扎西丹增忽閃著。

“當(dāng)然,還有誰呢?”

“是我連累了你,讓你受苦……”

“離別家鄉(xiāng)的苦只不過像一滴水,若是沒有了你,我的苦就像大海了?!?/p>

“那就不要再想家了。哪里快活哪里就是家鄉(xiāng),哪個仁慈哪個就是父母。不是嗎?”

“對,我們快活起來吧!”扎西丹增無意中加快了腳步,自言自語地說,“鷹身上掉幾根毛,礙不著凌空飛翔?!?/p>

不知是第幾天,他們來到了一個平坦、富庶的地方。日后他們才知道這里是達旺地區(qū)的拉瓦宇松(三低洼地)。也許是那成排的楊柳和家鄉(xiāng)的楊柳十分相似,他們對此地產(chǎn)生了親切之感。在納拉山下的一個小村子里,他們停了下來,在三塊已經(jīng)燒得很黑的石頭上架起了銅鍋,次旺拉姆尋來了干柴和牛糞開始熬茶,準備吃他們最后剩的兩碗糌粑。這時,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子走過來,睜大眼睛望著這兩個異鄉(xiāng)人,絲毫沒有羞怯的神色。

扎西丹增一面用羊皮風(fēng)箱扇著火,一面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剛祖?!毙『⒏吲d地回答,“我阿媽說,我很小的時候,是腳先生出來的?!薄?〕

次旺拉姆抿嘴笑了。她問:“這個地方叫什么?”

“叫鄔堅林。你們看,那邊的寺院可好看了,里邊的酥油燈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呢!你們不知道嗎?你們不是這里的人?”

扎西丹增和次旺拉姆互相注視了一下,會意地點點頭,幾乎是齊聲回答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這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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