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金頂?shù)?ldquo;牢房”(2)

倉央嘉措 作者:高平


作為達賴喇嘛,本來一經(jīng)坐床便意味著主持政教,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在政教方面學著做點事情,一來可以生活得有意義些,二來可以多和人們接觸,排除心情的孤獨。但是,第巴桑結甲措在他坐床后的頭一個月內(nèi),就以師長的身份同他進行了一次談話,談話的時間雖然很短,卻無疑是要決定他一生的行動。對于這次重要談話的內(nèi)容,他既無反駁的愿望,更無懷疑的理由。他明白了,在政教兩方面,他都不可能也不會被允許有所作為。他只有牢牢地記住這次談話,并且表示愿意照此去做——在布達拉宮這只大船上,他只是一個高貴的乘客,而不是舵手。因為第巴的話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五世在生前和臨終之時,曾多次嚴令于我,他說:‘桑結甲措是我最信任的,你必須居于攝政的王位,以執(zhí)掌權柄;而且不能像以前的第巴那樣只掌管政權,你還要掌管佛法和人間庶務。在這些方面,你無論做什么,都要和我在時做得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qū)別。你不要有絲毫推托,你要始終堅定不移地指揮一切!’這些話,事關重大,我不能不盡早地向你轉述。你是十分聰慧的,不需我再作解釋。五世臨終時還囑咐我‘要妥善處理朝廷、蒙、藏之間的關系’。這些,你更是沒有經(jīng)驗了。西藏的大山再多再重,我的雙肩再窄再軟,也要勇敢地繼續(xù)擔下去!你就放心好了。你還很年輕,希望你專心一意地鉆研經(jīng)典,努力修行。將來……將來再說吧?!?/p>

倉央嘉措無法預料將來會怎么樣,反正大事由第巴來掌管,小事由下邊人去干,倒也落得清閑。實際上,桑結他既是第巴,又是達賴,大權獨攬,也很能干。既然如此,又何必把自己放在這里?

他遙望著街上的行人,看到那些背水的、趕毛驢的姑娘們的身影,便聯(lián)想到仁增汪姆,沉湎于對情人的又苦又甜的懷念之中。高大宮殿下方行人的臉面雖然無法看清,但是從她們身材的輪廓和走動的姿態(tài)上,能夠猜想出哪個會同仁增汪姆一樣漂亮。望見這樣的少女,他就想:大概也是瓊結人吧?

他吟詠起來:

拉薩熙攘的人群中間,

瓊結人的模樣兒最甜;

中我心意的情侶,

就在瓊結人的里面。

他這樣想象著,自豪著,自慰著。

遠處林卡的龍須柳的枝條,已經(jīng)染上了一層鵝黃。幾聲布谷鳥的啼叫,在拉薩河谷里蕩著回音,牽痛了他的情腸。他多么想給仁增汪姆寫信啊,把種種思念和最細微的感情都寫上去,讓她知道,求得她的諒解??墒钦l去投遞呢?即使是捎個口信兒也找不到可靠的人??!想到這里,他禁不住去狠抓自己的頭發(fā)??湛盏乜s在一起的手指提醒他,頭發(fā)已經(jīng)剪光了……他頹喪地跌坐在蒙了黃緞的靠墊上,發(fā)起呆來。又一聲布谷鳥的鳴叫從遠處傳來,把他喚回南方春天的山野。那開滿桃花的深谷,少女含羞的嬌顏,湖水般的藍天,哈達似的白云……又浮現(xiàn)在眼前。然而這一切都已經(jīng)十分遙遠了,大概再也回不來了。他含著淚水,半跪在墊子上,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翠綠的布谷鳥兒,

何時要去門隅?

我要給美麗的少女,

寄過去三次訊息!

倉央嘉措丟下竹筆,抬頭見一個喇嘛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徘徊著,一副誠惶誠恐的可憐相。他和藹地輕喊了一聲:“進來吧?!?/p>

那個喇嘛喜出望外,急忙攤開向上的手掌,低頭吐舌,腰如彎弓地進到門內(nèi),向倉央嘉措磕著響頭,求饒似的說:“是蓋丹允許我到這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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