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茹溪把黃紙和香燭放到地上,撥開兩邊的枯草,用腳踩出一條小徑來,才抱著紙和香燭跳下斜坡。擺上祭品,燃起香燭,她一張張地焚燒著黃紙,開始回憶父母的樣子。
山上冷風徹骨,淡藍色的火焰借著風勢吞噬著黃紙。空中飄散著黑色的紙灰,香燭快燃盡了,父母的臉孔想起來竟是那樣的陌生。她連忙雙膝跪地,額頭抵著濕冷的泥土,磕了三下才直起身,然后眼神飄忽地望著面前的兩座墳。如果當年不發(fā)生那些事,父親這時候或許正在哪個工友的家中下象棋,母親或許一邊看電視,一邊嘮叨著她的婚事。爺爺也已經去了那邊,應該團聚了吧?她的唇輕輕地動了動,目光穿過雨霧,仿佛在跟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對話:我會侍奉好奶奶,她要很晚很晚才會過去。
回到張家,她直接去了奶奶的房間。奶奶靠床坐著,望著窗外的天空發(fā)呆,見到孫女進來,她轉過臉輕聲問:“去過了?”然后眼角便有淚水淌下來。
夏茹溪點點頭,走到床邊坐下,無奈地低喚了一聲:“奶奶!”
“你怪我和爺爺嗎?”宋奶奶用袖子抹淚,又哽咽地說,“這么多年了,想起你爸爸最后一次來家里,我還給他臉色看,我就……”說著又傷心地哭起來,話也說不下去了。
夏茹溪抿了抿唇,握緊那只枯瘦的手,“不怪了,這事兒怎么也追究不到您頭上?!?/p>
“我們也是沒辦法。你爺爺一直都是騎著三輪車,四處給人拉貨,做點兒臨時活計才能養(yǎng)家糊口。三個孩子,也就養(yǎng)活了你爸爸。就靠那點兒收入還給你爸成了家。我們也不指望你爸媽那點兒微薄的工資給我們養(yǎng)老,所以你爺爺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騎著三輪車風里來雨里去,給我和他掙點兒生活費?!?/p>
宋奶奶幾次都傷心得說不出話來,但每次哽咽后,她仍是堅強地開口了:“你爸和你媽那么年輕就死了,我跟你爺爺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都傷心得也想死了算了。但是想到還有你,還要給他們辦后事,那時候又沒錢,買不起兩塊墓地,只能運回我的老家,在村子后面的山洼里找塊地下葬。心心,我跟你爺爺心里也苦得很,這一生哪里有一天順心的日子?原來想著張家收養(yǎng)你,你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夏茹溪沒有去聽后面的話,對于爺爺和奶奶,她一直替父母擔著一份歉疚。他們含辛茹苦地把父親養(yǎng)大,沒享過一天清福。哪料到父親無能,死前沒能給自己在世上掙得一席之地,死后也沒錢買個葬身之處。爺爺奶奶不但后半生都承受著這么大的創(chuàng)痛,還時時刻刻被愧疚之情折磨著。
他們根本不用愧疚,父母的悲劇并不是他們造成的。她也不能一一追究那些將她父母推向絕路的人,因為父母面對命運的壓迫時還不夠堅強,所以他們保護不了自己,也保護不了唯一的女兒。
而她這個被命運推向黑洞里的人,究竟有沒有值得感激的事呢?應該有的,也許就是她跟蔚子凡的相遇、重逢,并讓他也愛上她。
有人說,最幸運的事莫過于你愛的那個人正好也愛著你。如果非要她感恩,那便是這件事了,她黑暗的生活終于有了一線光明。
蔚子凡搬回了父親在市區(qū)給他安排的豪宅。從那天之后,他再沒見過夏茹溪。他刻意地壓制住對她的想念,也不去打探她的任何事。然而,總有那樣靜謐的夜晚,風吹得書房的窗簾輕輕地晃動。想起以前,自己與夏茹溪各自占據著書房的一角,他們都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偶爾抬起頭,便看見夏茹溪正在看著他。她撞上他的目光,立刻驚慌地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