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身材高大,我仰起頭才看到他的臉。方方正正的臉龐,眼睛細長,很黑很亮,唇線緊繃著,下巴上有微微的胡茬兒。
“對……對不起……”
我努力站直了身子,可大廳在打轉(zhuǎn),眼前的臉龐忽遠忽近。他試著松開過,看我打晃又馬上扶過來,支撐我站好。
我們離得很近,他身上有煙味,還有和我一樣的酒味。我不喜歡他身上混合的味道,但是他不香,不像有些男人灑香水,所以我不排斥,就任他扶著。他的手很大,合握著我的手臂綽綽有余。我喝了酒感覺渾身發(fā)燙,他的手掌卻是涼涼的,很舒服。
我想我是有點醉了,至少頭腦不清醒到和一個陌生男人面對面站了五六秒。很近的距離,也不說話,就呆子一樣望著他。
我看得很仔細,比看關(guān)浩還仔細。可這男人的臉變模糊了,看不出年紀。我想他比關(guān)浩要大一些,或者和關(guān)浩同歲。我總是說不好男人的年紀,我眼里的爸爸看起來也就四十來歲,永遠年輕……
我正想爸爸呢,面前的男人突然放開我,一轉(zhuǎn)身扭頭就走,連句客套話都沒說。
我明明道過歉了,被他這么粗暴的對待很不服氣。我沒好氣地站穩(wěn)了,繼續(xù)往大廳走。這次在牌子上找到了睿慈的名字,毛筆字寫得又粗又黑,沒有我寫得好看,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滿意地傻笑了兩聲。
進到廳里,還沒站定,面前掠過一陣小風(fēng)。一個小男孩從我面前沖過去,另一個更小的橫著就撞在我身上??磥斫裉煳液苡心腥司墸瑒倓偽易泊竽腥?,現(xiàn)在小男人又撞回來。
婚宴撤了一半多,還有零星風(fēng)卷殘云的客人,我摔在進門的地板上。動靜不是很大,也不算極丟臉,但屁股生疼。我安慰著自己,努力試著爬起來,祈禱著千萬不要出大事。
館里幾個女同事勸我信天主教,我沒有從她們。我對神靈也不感興趣,我就相信自己,相信先人留下的祖訓(xùn)。我喜歡老子和莊子,我憎恨獨尊儒術(shù)的董仲舒??涩F(xiàn)在,我還沒爬起來,卻已發(fā)現(xiàn)前襟的扣子繃開了,胸衣上大眼睛的小熊貓正在對著我笑。我討厭胸大的女人,其實我自己的胸也不小。我是C,不是A,我從沒驕傲過,中學(xué)的時候甚至為此自慚形穢。
甩甩腦袋,小熊貓還在笑?;叵胫鴦偛怕牭降乃撼兜穆曇?,我猜是撤席時服務(wù)員的動作太粗魯,撕壞了桌布??晌义e了,那不是桌布。我跪起來頓時覺得脊背發(fā)涼,伸手一摸就摸到了熱熱的皮膚,還是我自己的。再往下一點,我碰到了內(nèi)褲上的小尾巴。
我喜歡這套卡通內(nèi)衣。雖然今天我二十七歲了,但是我和十七歲的女孩一樣,穿卡通內(nèi)褲。
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
瘦身裙子開衩了,一撕到底。我坐回地上捂著胸口,大腦一片空白。我從沒穿過分身式的泳衣,因為我不會游泳,每次都是裹著浴巾在泳池邊擺擺樣子,從來沒給外人裸露過身體。
惹事的小男孩跑遠了,救美的英雄很久都沒有來。我撐著醉了的頭,保持假裝的清醒,坐在地上發(fā)怔。
方睿慈結(jié)婚了,又選在我的生日,怎么說今天也該算是好日子吧?我不是叫兆兆嗎,昭示著好運氣啊。正想著,面前突然出現(xiàn)一雙展開的手臂,很寬大的手掌,交錯的手紋。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件西裝外套劈頭蓋臉罩了過來。
我聽見陌生男人的聲音,比每次館長發(fā)號施令還嚴厲的口氣,就兩個字。
“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