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格外小心地看他弄茶,怕又像上次那樣給我放不明飲料迷昏我。
“你先說吧?!?/p>
他邊說邊往一個很可愛的小杯子斟茶,可剛斟滿又把茶倒掉了,我覺得可惜,我喜歡那個茶杯。生活里如果事事都那么精巧剔透,我就不會有這么多苦惱了。
“你還記得婚宴當天的事嗎?”我用了他當初問我的話問他,想以攻為守最穩(wěn)妥。
“當然!你也記起來了?”楊憲奕心情大好,用小茶杯獎勵了我一口茶喝。
“嘗嘗,剛下來的龍井。夏天要多喝綠茶,消火的?!?/p>
我試了一小口,他又給我洗了杯子換了另一種。
“我記起來了,我那么做不是故意的?!蔽液苄⌒牡卣f。其實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過什么,但我看見他沏茶的動作緩了一下。他抬頭反復審視我的眼睛,好像想看破我是不是在撒謊。
“也許你不是故意的,但我當真了。”他唇線上慣有的嚴肅又來了,我不喜歡他兇巴巴的樣子,因為他一這樣我就害怕。
“為什么?”我做什么了能讓他在那之后不放手一直纏著我?
“為什么不?”楊憲奕就是楊憲奕,他從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喜歡反問我套我的話。
“沒什么好當真的!”我豁出去了,不管我和他做過什么都不決定當真,那肯定都是錯誤,不折不扣的錯誤。我冷笑,如同每次談到心里的傷口那樣不在意地笑著說,“這樣的社會,沒什么東西值得當真,生活本來就是不認真的?!?/p>
說這話我是真心的,我愛馮綸和關浩,但我知道都是半真半假的。因為我愛他們,而他們不愛我,我的愛得不到回應,和沒愛差不多。這個社會只要節(jié)奏,只要瞬間的歡愉,不要感情,更不要地久天長的愛。
楊憲奕很不喜歡我的腔調。他取走了我手里的茶杯,放下手里的茶具,沉著臉問我:“你覺得誰值得你當真?”
他這話太尖利,一下子戳在我的痛處。我還沒想好怎么回擊,他突然探過身拉起我的手放在他手掌上。
我的手很白很小,攤平了只比他的手掌大一點點。他突然特別用力地攥我的手,像是要把我攥碎一樣揉我的每個手指,又問了一次:“誰值得你當真?戴若,你告訴我!”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我,他那只手把我攥得生疼,我覺得指骨都要斷了,疼得眉角跟著一下下地跳。
我突然后悔見他了,我不該踩他的狐貍尾巴。不是每只狐貍都只是狐貍,他的真面目也許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他可能把我吞得骨頭不剩。我不該惹他,我該放棄那些無謂的尊嚴。
我疼得想哭。我從第一次在婚宴上見到他就沒什么尊嚴可說,可現(xiàn)在跑來見他就是錯的。親也讓他親了,摸也讓他摸了,我一點兒不知道他要什么,就是知道了也不想給他。一個為生育而離婚的男人,我從心里沒法接受。因為這個人不懂愛,他太現(xiàn)實也太殘忍了。
也許在別人眼里楊憲奕是好的,是成功的,但他不是我要的那種。我要爸爸那樣的書生,不需要楊憲奕這種高明的獵人,有一身武藝頭腦精明,能猜透獵物下一步會在哪兒出沒。我逃不過他的視線,不想一箭被射死。
“有人,有人值得我當真!”我?guī)е耷换負簦R上被他捏得臉都白了,疼得嘴唇直哆嗦。
“你們館里那個關浩嗎?你不知道他結婚了嗎?他兒子都四歲了!”
我怎么也沒想到他會知道關浩的名字和實情,一下子懵了,方寸大亂。我腦子一片空白,我找不到任何回擊的話,就只能強忍著疼讓他往死里捏我的手,我覺得手腕馬上就要斷了。他憑什么這么生氣,我跟他非親非故,我和關浩怎樣都和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