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十月份的時候,一群小孩子照例到橘林里偷橘子吃。本來,這大院的桔林素來是孩子們的樂園,說是偷,實際上也從來沒有人管過。但是這年里機關不知提倡什么新作風,她們還只到手了幾個橘子,便聽到身后打雷似的一聲喊,“站住!”幾個人聞言不對,拔腳就跑,一直竄入了西院,才甩掉身后追他們的人。驚魂初定,陳墨神氣活現(xiàn)地指揮著大家席地坐好,開始分贓,左顧右盼中卻見一個穿了雪白的襯衣的小男孩皺著眉毛,從他家爬滿蔦蘿花的大鐵欄桿前向這邊看過來。陳墨頓時有了被人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的感覺,她哼了一聲,那個本來已經(jīng)有過印象的名字深深地刻入這個七歲的小姑娘腦海里:文濤。
當你發(fā)現(xiàn)身邊有一個很討厭的人的時候,那么你討厭他的概率和你出糗時他在你面前出現(xiàn)的概率一般而言,都是成正比例的。對此定律,陳墨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深刻的認知:比如她和劉鵬程奉命去菜地里摘絲瓜的時候,順手從鄰家菜地里拽兩根黃瓜解解渴的時候啦;比如幾個人一起去后山探險,陳墨腳下一滑,下意識伸手卻抓住一叢仙人掌的時候啦,比如上課時陳墨和同學說小話被老師拎到教室外罰站的時候啦,好死不死的,總會有一個高傲不屑的面孔從她眼角掠過。
一而再,再而三,陳墨同學的臉皮也與時俱厚,第一次看到他時,心里還會“哆嗦”一下,到了后來,也便如對待一切螞蟻蒼蠅一般,該干什么干什么,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
老師們終于發(fā)現(xiàn)陳墨是一塊牛筋糖,成績沒得說,毛病也沒法改,叫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班主任張老師終于想出一個以毒攻毒的法子,任命陳墨當了學習委員,期望她在差生中無與倫比的影響力能產(chǎn)生效益。
陳墨面上不動聲色,在家里卻是連上床睡覺也恨不能抱住掛了二條杠袖標的衣服入眠的。她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成績不敢有半分怠慢不說,平日里也扮起深沉來,回到家居然開始翻爸爸的《三國演義》。爸爸冷眼看著她只裝作不贊成,遇上了生字,她只能噔噔地抱了書跑下樓向劉伯伯請教,虧了她天生的一種百折不回的拗勁,最初的適用期過去后,還未到桃園三結義,她已經(jīng)深深地愛上了這部小說,以及書中散發(fā)出來的油墨味道。
等陳墨看到“星殞五丈原”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三個月之后的事情了。當然,對她而言,這部《三國演義》看到這里已經(jīng)完結。合上書的時候,她才想起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劉鵬程說話了,拔腿跑下去敲門。
李阿姨來替她開門,她進屋后第一眼就看見,劉鵬程和林桐芝兩人正在熱烈地討論著林桐芝手里的一個小小的白色卵狀物,兩個人頭靠得很緊,態(tài)度也很專心,根本沒有留心房間里多出來一個人。
陳墨頓時有了很強烈的被遺棄感,她呆呆地看了一陣子,不甘示弱地湊上前去搶林桐芝手上的物體,卻被劉鵬程啪的一聲打開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個東西,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桌子上一個鉆了十幾個窟窿的針劑盒子里。
在這過程中,他們兩人并非沒有看見陳墨,只是注意力全部放在那個白色的東西身上。被這一頭冷水澆下,陳墨悻悻然告別了李阿姨出門。
她獨自了無樂趣地往后園走過去,繞過食堂和電影院,走進橘園里。春天的時候,橘園里素來是極冷清的,她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一點暖暖的陽光透過新發(fā)的綠葉照在她身上,小雞被雞媽媽們領著,唧唧喳喳地用小爪子在地里扒著小蟲兒。這樣寂靜的角落,剛看完星殞五丈原的凄清和被人遺棄的失落感頓時涌上了心頭,陳墨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幾年之后,陳墨看《紅樓夢》,看到黛玉葬花那一段,只覺得揭露了自己的什么隱私一般,渾身不自在,難怪有好事者考證林妹妹進賈府那年尚不到七歲,原來自己本質上不過也是一個小資文藝青年。
當然,陳墨并沒有如林妹妹那般好命,她家的劉哥哥此時還根本沒有意識到陳墨同學的重要性,兩個人平時是熟慣了,比其他人來得親密,可是畢竟不是小說中的人物,陳墨一頭栽進書里就是三個月,也得允許劉鵬程另外找點伙伴和樂子。這件事很是刺激了一下陳墨,她哭了一陣后,咬牙切齒地想,第一,劉鵬程并不是劉皇叔,陳墨也不是諸葛孔明,三顧茅蘆也只是小說中的事物,腿長在劉鵬程身上,你陳墨在遺棄劉鵬程的同時,也必然被人家遺棄,第二,劉鵬程于她的重要性,是要好如林桐芝也絕不能放手轉讓的。陳墨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低眉順眼坐回到劉鵬程家的餐桌上,又放低姿態(tài),打起了無數(shù)的精神,才向劉鵬程把這三個月內他的愛好問了個明白,那枚小小的白色卵狀物原來就是蠶繭,凡是有桑樹的地方,基本上沒有小朋友不曾養(yǎng)過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