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滿身酒氣的公子忽然又高聲長歌起來:“……從來成敗一杯中。當時誰家女,顧盼有相逢。中間留連意,畫樓幾萬重。十步殺一人,慷慨在秦宮。泠泠不肯彈,翩躚影驚鴻。奈何江山生倥傯,死生知己兩崢嶸。寶刀歌哭彈指夢,云雨縱橫覆手空。憑欄無語言,低昂漫三弄:問英雄、誰是英雄?”
高城上燈火通明,歌舞不絕。而城外寒風沙海里,卻也有人唱著歌。
篝火噼噼啪啪地燒著,火舌一跳一跳,顫顫地映著人的臉。歌聲也是顫顫的,領(lǐng)唱的是個十歲的卷發(fā)孩子,穿著白衣,跪在火前唱著波斯語的歌:“天地是飄搖的逆旅,晝夜是光陰的門戶。多少帝王和榮華,在不多時又匆匆離去——來如流水,逝如風。”
孩子背后站著頭戴金葉飾主教冠的圣女沙曼華,她穿著白色長袍,領(lǐng)口和前襟有一條深色寬邊。身后所有明教的教徒均白衣白冠,袖手站立,面色悲戚地聽著那個男孩用波斯語唱著古老的歌謠。這個少年伽亞是歌者,用歌聲傳播著明尊的教義,而此刻,是在為死難的教徒祈禱。
少年歌者遙望著遠處燈火不息的高城,繼續(xù)唱:“人說天宇是個覆盆,我們匍匐著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領(lǐng)我同歸彼岸樂土——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來兮,何所終!”
沙曼華靜靜聽著少年伽亞的歌聲,忽然間也有淚水滑落。她向著火堆跪倒,所有明教教徒跟隨著圣女一起匍匐下去,跟著齊唱:“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來兮,何所終!”
生命消逝,也不過如此吧?愿明尊保佑那些死去的教徒,都將去往彼岸樂土。
“圣女,你會為我們報仇的,是么?”少年伽亞膝行著上前,親吻沙曼華的腳尖,抬起眼睛期待地看著至高無上的圣女。
她茫然地俯視著那個孩子,那雙棕色的眼睛里居然聚集了如此多的仇恨和黑暗,讓她不寒而栗。殺了那個敦煌城主?她甚至無法回答教徒的話——一念及昨日城頭交手的那個人,她腦子里就有隱約莫名的痛,令她無法呼吸。
“是的,星圣女定然會一箭擊破敦煌,帶領(lǐng)我們東去中原!”替她回答的是旁邊的長老妙水。伽亞歡喜地連著親吻圣女的腳,歌唱:“醒來呀,這敦煌城!太陽驅(qū)散了黑夜,暗夜從半空里逃遁。燦爛的金箭,射中了敦煌的高瓴;銀弓金箭的圣女,帶領(lǐng)我們東去!”
所有教徒都圍著火堆跪下,虔誠地望著星圣女,跟隨著伽亞誦唱詩篇。
然而,她卻木然,只覺腦中的痛越發(fā)劇烈,幾乎不能呼吸。長老妙水一直在一邊關(guān)注著圣女的臉色,看到此刻她搖搖欲墜的表情,立刻將她遠遠地拉到了一邊。老婦的臉色是關(guān)切而慈愛的——沙曼華從苗疆拜月教來到昆侖之時不過十歲,她便擔當起了師傅的職責,一直將這個小圣女當作自己的女兒,關(guān)愛無比。
沙曼華頹然坐倒在沙丘之上,捧著自己的頭,忽然間壓抑不住地叫了起來:“長老,我腦子里究竟怎么回事?那三根釘子……三根釘子把什么都釘住了!我想不起來……”
“是因為想不起以前所以心里疑慮,不敢下手,是么?”妙水眼里有憐憫的光——十年前那場變亂中,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搅巳缃?,即使金針封腦了還一樣痛苦么?老婦嘆了口氣:“我知道,圣女一直對金針封腦之事耿耿于懷。”
“慈父為何要封住我的記憶?”沙曼華茫然問。
妙水臉色沉重,微微嘆息了一聲:“是圣女祈求慈父為你金針封腦的。”
“什么?”沙曼華霍然一驚,抬頭,“我求慈父?我想要忘記什么?”
“忘記高舒夜出賣你——忘記你曾為了他背叛明尊——忘記因為一念之差帶給教里多大的災難?!鄙衬锶胍购鋸毓牵钏脑捳Z吐出來便凝結(jié)了寒氣,老婦人眼里也有冷光,將往事直截了當?shù)卣f出來,最后道,“你當年一連十三箭將舒夜釘在絕壁之上,回來便整整兩年無法握弓——你跪在玉座下,祈求教王用金針替你封腦。慈父愛你,便答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