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默默接過,啜了一口,感受著其中的醇香苦澀,精神也為之一振,她嘆了口氣,道:“若是早幾年,我臨朝之時,卻有什么人敢如此跟我說話。齊融不過是在效‘犬馬之勞’,替皇帝‘汪汪’兩聲,以示忠勇!”
她坐在昏暗之中,冷冷一笑,“皇帝對我如此防范,真是煞費(fèi)苦心……”
她的聲音幽邃,仿佛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葉姑姑聽著,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葉姑姑上前一步,附在太后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都造反了?他真想死嗎??!”
太后勃然大怒,一口氣沒喘上來,心口又是一陣絞痛。
葉姑姑慌忙上前揉搓,小心翼翼地道:“或許靜王殿下只是和三五至交來往……”
太后緩緩搖頭,那朵石榴紅珠花在黑暗中顫顫巍巍,炫目生輝。
“這孩子做事太急……不吃些苦頭,是不會知道收斂的?!?/p>
元祈正在掃視著戰(zhàn)場,只見勝局已定,只剩幾個散兵流勇兀自拼命抵抗。本是碧草繁茂的山坡之上,紅黑血跡遍地,倒臥的戰(zhàn)馬、尸體、輜重兵器將安謐祥和的四周渲染,簡直成了修羅地獄。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那股血腥,揮之不去。
元祈覺得有些刺鼻,卻不像一些新丁,臉色蒼白欲嘔,他摸摸身上的甲衣,感受著刀劍的劃痕和血漬,從心底生出興奮來。
恨不生成漢唐人物……
元祈心中的熱血都為之沸騰,他從幼時便遵循為君之道,講究雍容肅穆,卻無人知曉,他沉穩(wěn)內(nèi)斂的外表下,仍是渴望征戰(zhàn)的浩烈熱血!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晨露說道:“你似是見慣這等殺戮場面了……”
晨露把玩著手中羽翎,淡淡道:“在江湖之上,也有酷烈的搏殺……”
她微微瞇眼,遙望著天中的烈日,但覺無邊蔚藍(lán)之上,金芒極盡絢麗。
“人世間,無論何時何地,皆是如此……萬事的緣由可以被時光磨滅,無數(shù)的生命只化為丹青筆墨,可人與人的爭斗,卻是永永遠(yuǎn)遠(yuǎn)不會歇止的……”
她莫名生出悵然,遙望著不知名的蒼穹深處,“佛家說回頭是岸,可我等凡人,又哪里有岸可返?”
皇帝靜靜地望著她,只覺得炫目陽光下,少女的周身,卻似有無窮的暗霾,如絲絮般纏繞。
她整個人都是透明蒼白的……
元祈正在詫異,卻聽打掃戰(zhàn)場的兵士驚呼:“好棘手的胡蠻!”
他抬頭望去,只見東北道邊,一個韃靼大漢,看著像是個將領(lǐng),左手擎著奇形大弓,右手卻持一柄黑亮短刀,于厲吼聲中,又一連斬傷了兩人。
他滿身都是鮮血,一些創(chuàng)口,已是深可見骨,白森森的,煞是可怕。
這大漢勇悍不減,氣力卻已竭盡,他喘著粗氣,雖能連連傷人,卻已是強(qiáng)弩之末。
晨露也凝神看去,元祈只聽她口中喃喃道:“果然如此……”
那大漢身法越發(fā)沉滯,又受了幾刀,他無力地倒地,周圍兵士齊聲歡呼,便要上前捆綁。
只見這大漢,大聲念了一句什么,硬生生撞開對手,抽出鐵箭,竟是朝著自己咽喉戳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道金芒倏的一閃,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那大漢的鐵箭,竟被一柄小小的金釵從中穿透,斷為兩截。
晨露向皇帝微微斂衽,“請恕微臣唐突,實(shí)在是還有一些疑惑,要著落在這人身上。”
那大漢渾身浴血,瞧著極是駭人,卻仍是兇狠蠻強(qiáng),血紅雙目恨恨地瞪人,晨露毅然不懼,緩緩走到他身邊。
大風(fēng)將她的衣袂吹拂飄飛,眉目間,自有一種凜然出塵。
初夏的山坡上,一片金光余韻,茂密碧翠的牧草,在風(fēng)中匍匐搖曳,她一身素裳,在這金戈血肉的殺戮中間,宛如天人。
“你是赤勒部的人?”
那人被她話音的獨(dú)特音韻一震,費(fèi)力地抬起頭,卻被眼前人的冰雪風(fēng)姿所懾,一時頭暈,幾乎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