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圍著高墻的白色建筑,我在門衛(wèi)登記后,就徑直走了進(jìn)去。在花園里,看到了柳念。她織著一條圍巾,在夏天,交織著汗水去織一條羊毛線圍巾,給一個她愛的男人。他不會收到她的禮物,她卻堅持在編織。
她的生活里就剩下過往的片段了。我覺得她要忘記我了,她看著我,她笑容甜美。
到底,她和其他的病人是不同的。更確切來說,她是遺失了16歲之后的記憶,永遠(yuǎn)停留在16歲之前了。她只當(dāng)那男人還愛她,會來接她。她仿佛不知道她的男人娶了她的小姑媽,她連他們隆重的婚禮也一并忘卻了。
我緊挨著她坐下,她拿那圍巾給我看,我稱贊她心靈手巧。
很多病人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藍(lán)白相間的病號服讓他們看上去天真無邪。一個女孩子蹲在我身邊,要給我念首詩。我點頭:“好吧,慢慢念。”
她問我:“你要中文詩還是英文詩,或者日文?”
我驚訝的程度你可以想象,小卒,一個精神病人在我面前賣弄文采?我,慚愧!
那女孩子抑揚頓挫地朗誦著:
這是夏日最后的玫瑰,獨自綻放著;所有昔日動人的同伴,都已凋落殘逝;身旁沒有同類的花朵,沒有半個玫瑰苞,映襯她的紅潤,分擔(dān)她的憂愁。
我不會離開孤零零的你!讓你單獨地憔悴;既然美麗的同伴都已入眠,你也和她們一起躺著。
去吧!
為此,我好心地散放你的麗葉在花床上。那兒,也是你花園的同伴,無聲無息躺著的地方。不久我也可能追隨我朋友而去,當(dāng)友誼漸逝,像從燦爛之愛情圈中掉落的寶石。
當(dāng)忠誠的友人遠(yuǎn)去,所愛的人飛走,??!誰還愿留在這荒冷的世上獨自凄涼?
她完事了還很禮貌地鞠躬,手臂張開,要我們?nèi)肀?/p>
其他病人都笑起來,對此司空見慣了一般。
柳念輕啟朱唇:“The Last Rose of Summer?!?/p>
“什么”我說,“我可是個英盲呢?!?/p>
“夏日最后的玫瑰”,她偏頭看我,“最后的———玫瑰?!?/p>
“小齋,你為什么不好好學(xué)習(xí)呢?”她忽然問。
她狂躁起來,在一瞬間。她甩了我一耳光。幾個“白大褂”跑來,拉她。她瘋狗似地擺脫他們,我呵斥他們:“放開她!”
他們不管,他們拉她走。我追,但是被另外的人拉住。
“他們要帶她去做什么?要對她做些什么?要這樣拉?這樣扯?這樣兇狠?”我狂叫著。
那個念詩歌的女孩子笑著說:“電擊,比雷電都有力量?!?/p>
他們說:“那是為病人好,作為病人家屬你應(yīng)該體諒?!?/p>
用電傷害和麻痹病人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要讓病人在那白色的世界里深陷。
柳念,你這輩子全完了。藥物和電擊一次次來進(jìn)攻你已經(jīng)殘碎的神經(jīng),徹底摧毀你的大腦,你遲早要成為白癡。沒有男人會要你的,你是一株有呼吸的豬籠草,外表艷麗,內(nèi)在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