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我?”
陳紅道出實情:說是采訪,其實是來調查的,除了在黨校學習的尹芙蓉,“眼鏡”和商店每名職工都談過話。
見女主人仍困惑,“眼鏡”拿出一封信,“桂榮同志,是這樣,最近我們接到這封舉報信,主要反映你們建材商店經理尹芙蓉的經濟問題,其中也提到了你遭受的不公平待遇?!?/p>
方桂榮看到信打的是建材商店職工旗號,內容和舉報到檢察院的大同小異,增加的部分主要對朝陽區(qū)檢察院的做法提出了質疑。
雖是打印的,方桂榮還是一眼認出了誰的手筆。
不知從何時起,白鳳君和尹芙蓉走進階梯教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尋找對方的所在。
也不知從何時起,他們吃飯、上課已是公開結伴而行,全然不顧他人或善意、或嫉妒的譏笑。
“為什么這樣待我?”
“因為你是我心中的一個結。芙蓉……”
“還是叫我曉荷吧,這樣聽著順耳?!?/p>
像這類甜得發(fā)膩又蘊含挑逗意味的對話每天都在發(fā)生。倘若須臾看不見對方,心里都會空落落的。
但憑心而論,白鳳君沒有什么期待式的野心,在他看來重逢已是十分難得,他只想傾盡所能地幫助她,譬如設法使之考試過關。
問題出在尹芙蓉身上。在她的經歷中,哪一個與之有過實質性接觸的男人讓她怦然心動、魂牽夢繞過?在隱隱約約、不太敢確定的惟一感受中,尹芙蓉不斷觀察自己,捫心自問:我是在戀愛還是掉進了一個與以往沒什么兩樣的色情陷阱?
2月14日,白鳳君斗膽買了一盒巧克力和一枝玫瑰送給她。尹芙蓉不解,他說今天是情人節(jié)。
情人節(jié),一個尹芙蓉未曾有過的節(jié)日。
“跟你的情人分享它吧,如果你有情人?!卑坐P君笑著調侃道。
尹芙蓉沖動之下,當即打開塑料盒上的蝴蝶結,剝開一粒巧克力的錫紙塞進白鳳君的嘴里。
巧克力是椰蓉餡的,甜膩膩的感覺霎時充滿白鳳君的每一個味蕾細胞。
那天他們沐浴著早春料峭的寒風,在黨校大院外面吃光了滿滿一盒巧克力。
尹芙蓉把那朵玫瑰花折短,別在鬢邊,嫵媚地問他好看不。白鳳君看呆了,在他眼里,尹芙蓉永遠是那個天真爛漫、嬌羞百媚的小姑娘。但一想到從前,不由長嘆一聲。
追問之下,白鳳君低低道:“我是忽然想起,要是那年去紅石鎮(zhèn)找到你,命運會做出什么安排?我知道這很愚蠢,因為生活從不相信假如?!?/p>
尹芙蓉覺得身體都快爆炸了,原來他們百思不得其解著相同的問題!
見她陡然抑郁,白鳳君以為自己又說錯話了。
“可你畢竟去晚了?!彼矍澳:?,濕潤著,“如果你早一天到,我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p>
“你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他結結巴巴道。
“對,我挺好,一直挺好……”說著,淚珠止不住滾落下來。
“曉荷,我不敢奢望走進你的世界?!彼⌒牡卣f,“或許也不能為你解決任何問題,但至少可以做一個忠實的聽眾,把你的苦衷傾訴出來好嗎?”
尹芙蓉邊哭邊拼命搖頭,心里卻有一個聲音狂呼:沒人懂我的,沒人!
傷心的哭泣令白鳳君手足無措,幸虧她手袋里的電話響了。
電話是張士貴打來的,因為除了他沒人知道這部手機的號碼。
“出事了?!睆埵抠F在電話里說。
“啊?”
張士貴讓她馬上跟他回市里,路上說。
尹芙蓉又是一驚,“你在哪兒?”
“往前看。”
她一抬頭,連白鳳君也看到了,那輛黑色奧迪轎車停在黨校大門口。
奧迪轎車把黨校和白鳳君遠遠甩在后面,張士貴才和尹芙蓉說了第一句:“他是誰?”
尹芙蓉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是同班學員,在輔導她考試題。
“是嗎,挺熱心腸啊?!睆埵抠F拉著長音,“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出什么事了?”尹芙蓉以反問拒絕著。
張士貴指了指儀表架上的一張報紙。
報紙是省報內參版,頭版豁然登載著一封有關尹芙蓉貪污巨額公款的舉報信,其中編者按寫道:“省建二公司下屬勞動服務公司建材商店經理尹芙蓉,自上任以來屢屢擅自抬高物價,偷稅漏稅,以權謀私,排斥異己,打擊報復,問題非常嚴重?!?/p>
尹芙蓉知道,省報內部參考版專供省內廳局級以上領導閱讀,這一來她等于在高層面前被扒光了衣服。
“夠勁兒吧。”張士貴不動聲色道。
報紙上的文字在跳,尹芙蓉的心也在跳,“這算定性了?”
張士貴慢吞吞說發(fā)在日報上才叫慘呢,即使如此,已經夠糟了。
“看上去很年輕啊?!彼鋈挥置俺鲆痪?。
“誰?”
“你那個同學,叫白鳳君的,好像在省計委公干吧?!?/p>
尹芙蓉倒吸口冷氣。
張士貴則在心里哼著,這個城市不存在秘密,看我想不想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