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禿子正在耍黑皮,見一個高大漢子,冷不丁地自天而降,掄圓一把老镢頭,朝他腦門上砸來,嚇了一大跳,丟開楊干大,撇開腳丫,扭頭就跑,跑了十來步,見那漢子沒有追來,就停住了。禿子站在那里,驚悸未定,回過頭看著,估摸著這是誰。
楊作新俯下身子,將父親扶起來。
楊干大剛才沒有動肝火,現(xiàn)在見楊作新跑出來了,一下子動了肝火。他指了指窯洞,讓楊作新趕快回窯里去,他不該忘記他的囑咐。
那禿子現(xiàn)在明白這戴著眼鏡、穿著一身學(xué)生服的人是誰了。他站在原地,冷笑了兩聲,說:“哼,要人,你們不給,要錢,你們賴賬,好吧,我現(xiàn)在人也不要,錢也不要了。你是楊家大小子,我認(rèn)得你,膚施城中,到處都貼著捉拿你的告示,告發(fā)者,賞大洋一百塊。不是親家,便是仇家,趕明兒個,我到縣衙門告你去,去得那一百塊大洋吧!”
楊蛾子見禿子說,從畔上直起身子,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禿子”,她想替哥哥說情。
楊作新截住了妹妹的話頭,他一手拿镢,一手指著禿子說:“好你個禿子,你敢告發(fā)老子。錢我給,一有就給你,你敢告發(fā),老子和你沒個完,老子后邊站著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黨一定要和你算賬的!”
誰知禿子聽了,哈哈大笑說:“好你個楊家小子,你拿共產(chǎn)黨唬人,你瞅瞅今格的太陽,看照的是誰家的門樓。共產(chǎn)黨早就被殺完了。頭發(fā)泥了墻,人皮縵了鼓了!”
楊作新聽了,怒火中燒,揮動镢頭,又趕了過去,那禿子見了,一溜煙地跑了。
禿子一走,全家人面面相覷。楊干大說:瞎子毒,跛子鬼,禿子天生心眼狠,這禿子不是一個好東西,他說到做到,看來楊作新得到外邊躲一躲了。楊作新也覺得父親的話有道理,于是收拾了一下,那天夜里,到前莊小學(xué)去了,去和那里一位年輕老師做伴兒。
躲了幾天,楊作新一看,沒有動靜,心里不免松懈下來,想那禿子也不至于這么壞,干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dāng),于是瞅了個天黑,又回到了吳兒堡。
卻說當(dāng)夜無事,楊作新在自家窯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了一覺。事情發(fā)生在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剛冒紅,楊蛾子到畔上抱柴攏火,抬眼一看,突然看見從對面的山梁上,黃蠟蠟地下來一群穿老虎皮的保安團(tuán)士兵。隊伍悄沒聲息,雞不叫,狗不咬,不緊不慢地朝吳兒堡摸來。楊蛾子站在那里,細(xì)細(xì)地瞅了一陣,從那一群老虎皮中,瞅見了一個身穿老百姓服裝,頭腦閃閃發(fā)亮的人,于是她大聲喊了一聲,嘩地把懷里的柴火扔了,跑回了窯里。
天殺五雷轟的禿子,挨槍子挨炮子的禿子,他果然說到做到了。
太陽柔和的光線正好照在楊家窯院上。從對面山梁上朝這邊望,楊家有個大小的動靜,山梁上都能夠看得見,因此,剛才楊蛾子的失態(tài),敵人肯定是看見了。敵人現(xiàn)在不再是慢騰騰的了,而是揮舞著槍,加快了腳步。
楊家窯里,現(xiàn)在是亂成了一鍋粥,大家一個個變臉失色,不知道該怎么辦好。
楊作新說,讓他走,現(xiàn)在跑還來得及,敵人是為他一個來的,他不能連累家人。說完,扣了扣衣服扣子,正了正眼鏡,就要往外沖。
楊干大說:跑,你往哪里跑!往垴畔上,光禿禿的山上,連個兔子都藏不住,你快還是槍子快;往前莊跑,敵人正是從山梁上下來,從前莊那條路進(jìn)村的,剛好堵了你個窩。只有往后莊跑這一條路子,可是出了村子,就得翻一道梁,敵人又不是沒長眼睛,你一上梁,敵人就會看見的。
楊蛾子聽父親這樣說,覺得哥哥這一次是在劫難逃了,她哭了起來。她說:讓她跟禿子走吧,是火坑也去跳,只要能保住哥哥。楊干大打斷了女兒的話,叫她不要在這里亂上加亂了,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的事情,是把媽媽的那件補丁衣服套在外邊,再到灶火里抓兩把灰,抹在臉上。
楊干媽急得說不出話,她扯著楊作新的衣襟,眼淚簌簌地滾著。
這時候,狗開始咬起來,一只狗咬,滿村的狗都齊聲應(yīng)和??磥恚瑪橙艘呀?jīng)下了山梁,進(jìn)入川道,眼看就要接近村子了。
楊干大這時有了主意。他叫楊作新將那件學(xué)生服脫下來,讓他穿上,又從楊作新眼睛上摘下眼鏡,戴在自己的眼睛上。衣服穿上后,長是長了點,不過還湊合,眼鏡戴上后,卻天暈地轉(zhuǎn)的,這是副近視鏡,楊干大只好把它卸下來,握在手里。
那些匪兵們已經(jīng)下了川道,這個空兒,楊家窯院發(fā)生的事情,他們看不見了。楊家一家,來到院子,院子里有幾個空著的糧食囤,楊干大叫楊作新掀起一塊蓋囤的石板,鉆進(jìn)囤里,然后將石板蓋嚴(yán)。干完這些后,他給楊家母女,囑咐了兩句,就頭上搭了頂草帽,貓著腰,下了畔,穿過村子,向后莊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