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干媽說:“都到了啥時候了,還說這些沒有用的話,楊家就你這一條根,到咱手里斷了香煙,我們將來見了祖先,也沒個交代?!彼獥钭餍驴炫埽脭橙送笄f方向跑了,他這時往前莊方向跑,撿一條命要緊。
“那我大呢?”楊作新問。
楊干媽不言傳。楊作新順著母親的目光,往后莊方向一看,只見黃蠟蠟的山梁上,楊干大一顛一顛,像一只被打傷翅膀的鷹,中了槍子的兔子,正艱難地向山頂攀著。
“不要管你大!你是個孝子,就快跑!”楊干媽說。
楊作新不忍心走。
楊干媽撿起一把掃地的笤帚,來打楊作新,要他快跑。
“大呀!”楊作新叫了一聲,扭頭要跑。
楊蛾子趕過來,她從家里拿了些饃,放在褡褳里,讓哥哥背上。
話分兩頭,不說楊作新接了褡褳,順著川道,大步流星地趕路,卻說那一群匪兵,追出村子,見前邊的那個人,上到山梁上以后,離了道路,徑直向山頂奔去。那人明顯地受了傷,拖著一條腿跑。一個匪兵要舉槍瞄準,保安團長制止住了,說要抓活的。
那人上了山頂,搖晃了兩下,便不見了。黃土地上,斑斑點點,一路血跡。匪兵們順著血跡,追到山頂,站定。只見山上的那邊,是一面更為陡峭的山坡,那人順著山勢,一直滾了下去,現(xiàn)在落在了半山腰的一個平臺上。匪兵們在山頂,撿到了那副眼鏡,眼鏡斷了一條腿,保安團長覺得這洋玩意還不錯,就裝到自己的口袋里。
匪兵們吆喝著,分成幾撥,接近了平臺上的那個人。只見那人蜷曲在那里,渾身是血,一頂草帽,將頭遮得嚴嚴實實。圍定以后,一個匪兵大著膽子,用槍刺挑了一下草帽。草帽掀開,匪兵們都愣住了,只見那人少說也有五六十歲光景,頭上一頭灰白頭發(fā),缺血的臉皺得像個老核桃,他枯瘦的手,正捂著大腿上那個槍眼,槍眼里大約血已經(jīng)流完了,現(xiàn)在正冒著血沫子。這哪里是楊作新呀!
禿子認出了這是楊干大。見了這血肉模糊的情景,他害怕了,直往人背后躲,一邊躲一邊說:上當了!上當了!
保安團長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情景,大約也使他有了些感慨,他沒有說話,撿起了帽子,重新給楊干大蓋上,然后揮了揮手,命令士兵們回身。
回到楊家院子里,那楊作新早已不知去向,匪兵們于是抓了幾只雞,回去復命了。
臨走時,禿子抓住保安團長的衣襟,要那一百塊大洋的賞錢。保安團長一揮手,打開了禿子的手,他說:人連個面都沒有碰到,還談什么賞錢,害得弟兄們起五更熬半夜,跑斷了兩條腿,來抓什么共產(chǎn)黨,不尋你禿子的事,就算便宜了你。說著揮了揮手,命團丁們開拔。
禿子眼睜睜地看著一群老虎皮走了,沒了轍,他轉(zhuǎn)過身子,對窯院站著的兩個女人說,咱們的事情還沒完,四十塊大洋還得要,你們等著。說完,聽到吳兒堡莊子里,已經(jīng)有了聒噪聲,匪兵們一走,鄉(xiāng)親們敢出頭了。禿子怕再耽擱下去吃虧,就尾隨著保安團跑了。
這時候,鄉(xiāng)親們已經(jīng)圍上來了。楊干媽軟成一攤,不能動彈,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她抬進了窯里。楊干媽說:“別管我,蛾子,快,快領上鄉(xiāng)親們?nèi)ズ笊缴?,尋你大!?/p>
后山上有個放羊的,叫“憨憨”。當年,這群村子里伙養(yǎng)的羊,就是楊作新放的。楊作新上學后,放羊鏟留給了“憨憨”?!昂┖钡拿纸小昂┖?,實際上人也不憨。這時候,放羊的憨憨見羊圍著一樣東西,圍成一圈,死死不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個人,是楊干大,就丟了放羊鏟,背起楊干大,翻過山,下了村子。
當天晚上,在楊家正窯里,楊干大說了一夜胡話,天快亮時,斷了氣。正像那首著名的陜北民歌說的那樣:月亮落了還有一口氣,太陽出來照尸體。
楊干大糊涂了一夜,臨死前卻猛然眼神發(fā)亮,異樣地精明起來。對著守在自己身邊的兩個女人,他說,他對不起她們,他欠她們的債。他說,他答應過婆姨,那三面接口石窯的事,但是,看來是說下空話了,這事將來得告訴楊作新,讓他圈,還有,他說他對不住蛾子,他害了娃娃,他讓楊干媽將來告訴楊作新,要他好好地招呼妹妹,踏摸準了,給蛾子物色一戶人家。最后,楊干大感慨地說:楊作新雖然不是一個孝子,但他是一個鬧世事的人,亂江山的人,楊家人老幾輩,還沒有這么個成龍變虎的人物,沒想到在他手里出了。想到這一點,他很滿足。
說完以后,楊干大就雙腿一蹬,咽了氣。隨后,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一個女人嘶啞的聲音,好像兩部合唱,一聲接一聲,劃破了這陜北高原沉沉的夜空。吳兒堡的人們,聽到哭聲,都知道楊干大死了,老人們噙著眼淚說:他這下好了,不用再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