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3)

最后一個匈奴 作者:高建群


當(dāng)時的陜北,武裝勢力大約有四股。一股是國民黨軍隊,它武器精良,訓(xùn)練有素,兵多將廣,占據(jù)著膚施城及陜北各縣縣城,依靠政府提供給養(yǎng),算是官軍,兼有各縣保安團和一些鄉(xiāng)鎮(zhèn)的民團為其羽翼。一股是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紅軍游擊隊,它給養(yǎng)缺乏,武器簡陋,人員大都是破產(chǎn)了的農(nóng)民和1927年國民黨大屠殺時漏網(wǎng)的早期共產(chǎn)黨員。紅軍游擊隊一般在那些偏遠貧瘠的山區(qū)活動。第三股武裝力量是土匪。亂世出英雄,陜北地區(qū),歷來匪患不斷,遇這亂世,土匪更為猖獗,他們嘯聚山林,占山為王,打起仗來,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國民黨只顧與共產(chǎn)黨打仗,騰不出手來對付他們,從而使陜北各地,土匪勢力日盛。還有一股勢力是哥老會,這是一個古老的秘密社團組織,教規(guī)甚嚴(yán),會友大都是些有財力有勢力或有膂力的不尋常人物,平日不顯山露水,一遇事情,帖子傳出,霎時間便匯成一支武裝力量。

黑大頭的后九天武裝,卻獨立于這四股之外,又兼有這四股的特點。從名號上講,黑大頭一直打著國民黨軍隊的旗號,以官軍自居,可惜國民黨政府不承認他,并時時窺視,準(zhǔn)備下手。對于共產(chǎn)黨的舉動,黑大頭表示了道義上的同情,容納那些被國民黨四處追趕無處藏身的共產(chǎn)黨人,到他的山上避難,也從不參與圍剿紅軍游擊隊的活動,但是他的進步行動只到此為止,絕不允許共產(chǎn)黨吞并他,壞了眾弟兄的飯碗。對于土匪武裝,黑大頭上山后,便設(shè)下大筵,聘請各路神仙上山,換了帖兒,拜上金蘭之交,說好一有事情,互相照應(yīng),但是黑大頭做事,卻從沒有那些土匪的行徑。至于哥老會,黑大頭時常從哥老會那里得到財力的扶持支援,人前場面上的事情,也仰仗哥老會出面通融。

黑大頭獨居后九天,我行我素,桀驁不馴。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國民黨政府對他的百十號槍,早有窺測之意,所以遲遲不敢動他,是礙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當(dāng)時的陜西督軍楊虎城。

前面說了,楊虎城曾與這黑大頭,有過一段交誼,他不斷地捎話,詢問黑大頭的事情,有時還捎上一捆槍支,以示關(guān)懷。而黑大頭所以有恃無恐,一定程度上,也覺得背后有楊督軍撐腰。

楊作新走了幾日,進入丹州縣境,轉(zhuǎn)過一個彎子,猛抬頭,見眼前突兀地起了一座大山。陜北的山,多為天雨割裂黃土囤積形成的較為低矮的土山,獨這一帶的山,都是石山,樹木蓊郁,怪石嶙峋,一股清流自山中奔涌而出。楊作新數(shù)了數(shù),見這石山共有九座,一座挨一座,連環(huán)套兒一般,層層遞進。那最高的一座山,仿佛在半天云霧之中,搭眼望去,只見紅磚青瓦,一座山神大殿,隱約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音。楊作新對自格說,后九天到了。

來到山下,見一個酒店。楊作新明白這是后九天開的,于是見了掌柜,通報了姓名,說他是黑旅長的一位故人,要去山上看他。掌柜的聽了,并不搭話,只管拿好酒好菜款待他。酒菜上來,楊作新狼吞虎咽,牛吃馬飲之際,那掌柜的抽身出去了。一會兒,掌柜的回來了,說山上傳下號令,叫楊作新上去。

雙手被綁,一塊黑布蒙住眼睛,楊作新被兩個雙槍隊士兵押著,直上后九天。原來這九座山頭,一座一層天,每一層天,都是一個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緊要去處,有一班士兵把守。約有半晌工夫,正當(dāng)楊作新走得腳跟酸軟、大汗淋漓之際,士兵喝令他站定,隨之揭了蒙面的黑布,解了身上的繩索。

楊作新揉了揉眼睛,只見腳下的地勢平緩,原來已經(jīng)到了山頂。眼前是一座大殿。關(guān)于這座大殿,他曾經(jīng)聽老年人說過。據(jù)說當(dāng)年修殿時,用料困難,那大殿頂上的青瓦,是攔羊娃趕著羊群,一羊兩瓦,順著山路上馱上來的。此刻,沒容他細想,腳步已經(jīng)邁入大殿。大殿正中,原先供奉山神的那個地方,如今已被推倒。代替它的,是一把太師椅。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國民黨呢制軍服,頭腦光光,兇神惡煞般的大漢。楊作新定睛一看,認出這就是他當(dāng)年在老虎崾救出的那漢子。

那漢子背后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猛虎上山圖》,工筆寫實,一眼便看出是出自民間藝人之手。圖中老虎,脊背上黑一道黃一道,正在歸山途中,回眸凝視來路,兩眼如同兩盞燈籠,兩顎張開,露出獠牙,似在咆哮,似在哀嘆,旁邊一首七言詩,詩云:自古英雄冒險艱,歷盡艱辛始還山,世間多少不平事,盡在回頭一嘯間。

只見那漢子觀察了楊作新半晌,突然大吼一聲:“哪里來的凡夫俗子,竟敢冒本旅長的故人,來這山上滋事?各位,與我拿下,拉出去崩了!”

楊作新聽了,并不驚慌,他微微一笑說:“黑旅長真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五年前老虎崾,那個大嗓門的文弱書生了?”

黑大頭聽了,說道:“那老虎崾是什么地方,本旅長確實記性不好,不記得它了。本旅長只知道這后九天百十桿長槍短槍、弟兄們的衣食飯碗,全系在我一人身上。見諒了,老弟!各位,怎么還不動手?”

 黑大頭話音未落,只見他的左右,跳出兩個短槍手。那短槍手不奔楊作新,卻面對黑大頭跪下來,說他們看清了,這個后生,正是當(dāng)年老虎崾救出旅長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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