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了車,莊柔就明白了,以錚在重演她幼時經歷過無數(shù)次的事。盡管她始終拒絕談論14歲以前的生活,但僅憑14歲生日會的一瞥,他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他將她介紹給每一個賓客,毫不吝惜贊美之詞。小洋娃娃式的笑容自動出現(xiàn)在她面容上,謙虛而得體,聽每個人稱贊她的容貌、才華和氣質。
之后,以錚尋了個由頭躲到一邊去了,看著女孩繼續(xù)站在燈光中間。以鐸沒好氣的瞥瞥他。
“你沒說過要帶她來?!彼樦艿艿囊暰€看過去,冷笑,“莊致遠的女兒,嗯?你不怕她爸爸對你動用核武,梁律師?”
“那也是我欠她的?!?以錚漫不經心,修長手指優(yōu)雅的轉著玻璃杯,陰沉的想著莊柔滿臉帶怒的質問他,我為什么要跟爸爸提你?
“帶她來是為了治療,沒別的意思。”他轉身,在長方桌上掃視了一圈,大為惱怒,“你沒準備任何不含酒精的飲料?”
“她不會還沒成年吧?”以鐸冷言作答,“以錚,我?guī)缀跬四愕哪挲g,似乎……十多年前就成年了?”
以錚沒再理哥哥,預感到話題將被引向讓他受不了的方向。這時有人過來寒暄,趁他不注意,以鐸打了個電話,不久后,他手里多了一個裝滿橙汁的長頸瓶。拈起一只玻璃杯,他朝莊柔走了過去。
賓客們對陌生女孩的興趣因以錚而起,半小時后就渙散了。
于是莊柔安靜的坐回桌邊,看著本應在以錚身上的焦點重回他身上。天花板上華美的吊燈一閃一閃,她困倦了,現(xiàn)在沒有人跟她說話,她需要做的只是熬完剩下的時間。于是孤獨的坐著,不知不覺就坐了兩個小時,無人問津。
一直到十點半,以錚仍和賓客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捧了臉頰,決定利用這個時間來思考問題。然而,什么也想不到,只是一陣陣屈辱漫上心頭。眼睛很酸很疼,不只因為有些男客在吸煙。
她時不時抱著希望去打量飲料臺,希望有自己喜歡的甜飲料。然而全是酒精。這里不會單獨為她準備任何東西,既然她只是個陪襯。
開口要求,就會讓別人知道你在孤單,很可憐。哪怕只是陌生的侍應生,都可以在此刻可憐她。于是她寧愿沉默下去,做微笑的洋娃娃。
莊柔將頭埋進了雙臂,強大而沉重的渺小感,在此時此刻將她碾碎。
看到梁以鐸博士走過來時,莊柔心怦怦直跳,但站起來問好的姿態(tài)依然完美無比,禮貌已經印入她的血液骨髓。
他遞給她一杯橙汁。
聯(lián)想到下午曾有過的不愉快,博士的同情無疑難得而珍貴。
“謝謝?!?
“今天下午你很沒禮貌?!辈煌谝藻P的是,當梁以鐸責備一個人時,他會確保語氣完全是責備,不留情面。
“對不起?!?
正要說下去,以錚注意到他們了?!耙澡I,你同情心泛濫了?”
她凜住。這么說,他知道她很難受,還視而不見。不僅自己視而不見,還不許別人見?
博士悠悠起身,朝以錚走去,橙汁卻留在了莊柔手邊?!澳銕Я巳思襾?,又這樣冷落人家。弟弟,這不是梁家的待客之道,我向來不主張羞辱已經戰(zhàn)敗過一次的敵手?!彼恼Z氣中并沒有同情,這話只是在諷刺以錚。
莊柔被牽痛了神經。她現(xiàn)在在做什么?
不遠處以錚的臉暈上了熟悉的白光,她昏沉。為什么成了提線的木偶,任他擺弄?
以錚目光冷的像鐵,竟硬生生將哥哥瞪走了。如果今晚的療效不夠好,全是這家伙的錯。他疾步走近她,輕聲道:“小柔,給我五分鐘,我馬上回來?!?
她聽話的等著,他卻不是守約的人。五分鐘成為十五分鐘,五十分鐘。他真正回來時,又是兩個小時過去。
“結束了?”
“結束了?!?
結束了……
“去跟每個人道別,我們這就走?!?
她被他鉗在身邊,忍著惡心對結下的深厚友誼表示欣喜與鼓舞,期待著日后再聚。
回到他的BMW,她吹了冷風,強忍著咀嚼孤獨的不適坐到后排,沒有貼車門,因為身上的禮服讓她不敢動。繼續(xù)挺直脊背和脖頸,直到不自主的開始眨眼睛,她才發(fā)現(xiàn)有淚充滿了眼眶。
以錚在提問?!澳悖P于參加宴會之后坐進父親車里的記憶是什么?”
她好累,很多年沒有過的累。如同一塊傷疤被揭開,其實血肉早已長好,不再痛了。只是她已習慣了帶著傷疤生活,就沒有去管過它。
他沒有開車里的燈,停車場借了一點點月光,冰冷的刺眼。
“我是什么?”她喃喃。
以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不是在問他。
“我是什么呢?很漂亮,很閃亮,就像爸爸的勞力士,像媽媽的范思哲,是他們拿出來炫耀的裝飾品。我很喜歡被別人夸獎,只不過……他們夸的不是我這個人。每次都是被帶來,微笑半個小時,然后坐在一邊忍受一個晚上的孤獨。”
他背對她,右手搭上方向盤,卻不啟動車子。“這些話,你也問過你的父母?!?
她艱難的點了頭。
“他們是如何回答的?”
“那次……是在爸爸的車里。我忽然就哭了,我問爸媽,為什么我要面對從不是真心,而是為了我的父母才贊賞我的人。然后,爸爸說……”她忽然很想笑,“他說,如果不是我們,會有這些人來贊賞你嗎?”
“那么母親呢?她是什么回應?”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也哭了?!?
以錚嘆氣,父親的話讓她徹底否決了自己的價值,將驕傲逼回心底,用表面的謙恭和禮貌掩蓋性情,這種巨大的反差催生了熾冰的產生,而又讓她不自覺的用“晚晴”去否認“熾冰”的存在。而母親,應該是孩子最強有力的后盾,在那時也流露出軟弱,只會讓孩子覺得徹底失去了得救的希望。
“那時你多大?”
“不記得了。”她默默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在straight edge之前,那么……一定是12歲以前?!?
“在那之后,你哭過嗎?”
她努力回憶了很久,沒有。在那之后,無論面對怎樣的悲傷她都會把眼淚一點點咽回去,試著給每件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找理由,逼自己接受。她漸漸自閉而孤僻,但內心越是閉塞,給別人的笑容就越燦爛。自己的世界,慢慢和別人的世界剝離開。
直到在14歲生日會上遇到梁以錚,對別人的厭惡才有了改觀。她喜歡他。在她孤單時陪她說5分鐘的話,就會讓她喜歡上。
只不過,這第一個友善的“別人”最終利用了她。不再為了討好她的父母,而為了摧毀她的父母。
最后一絲幻想,終究是因他而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