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乳白色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拖長,以錚借著燈光打量云意,這個故人,也是五年沒見了。莊柔是從女孩到少女,而云意是從少女到女人。
她很疲累,不只因為旅途勞頓,更是記憶勞頓。她手指上也有那枚sXe戒指,剛才這鑲鉆在莊柔臉上留下了一條不算短的血痕。
“為什么要打她?因為她違反了你的‘教規(guī)’?”他冷冷道,“你已經(jīng)給了她那么多內(nèi)傷,還要再添一條傷痕?”
云意脫下墨鏡,繞至他面前,用雙眸直面他的冰冷。他下巴指了指她的戒指,她低頭一看,愣怔片刻,出聲的笑了起來?;\子里的神圣姐妹會居然被他發(fā)現(xiàn)了。
“原來是說這個。以錚,你覺得我給她什么內(nèi)傷了?”
他不敢相信她將自己撇的一干二凈,苦笑?!澳愫完惵幗塘怂┦裁矗坎辉S哭,只許笑,接受無奈,忍受孤獨,絕對理智,原諒一切。你們讓一個女孩這樣長大?”
云意低頭,重又將墨鏡戴上。有一種女人傷感時最美麗,但顧云意的傷感絕不惹人同情,依舊犀利如刃。
“會那樣教她,是因為我就是那樣長大的,曼瑤也是。我們?nèi)齻€女孩,都是作為父母的裝飾品長大的,這是我們從小衣食無憂、被人羨慕的代價。我只不過告訴小柔,這會讓她更堅韌,長大了才可以做自己。”
如今的云意光彩照人,她一如莊柔的未來版,有ACCA傍身的超級優(yōu)等生,一畢業(yè)便拿到英國工作簽證,是世界六大會計師事務(wù)所爭搶的對象。
但她快樂嗎?
以錚靜靜與她相對,“你現(xiàn)在長大了,做自己了嗎?”
云意凝住,將雙臂抱緊?!拔視写蟀训臅r間和資本做自己?!彼呓藻P,壓低了聲音,“你覺得我應(yīng)該怎樣教她?告訴她,你可以不聽話的,你可以反抗的?那她會變成什么,叛逆,逃學(xué),吵架,抽煙酗酒,離家出走,淪落到社會上成為一個問題少女,渾渾噩噩一輩子?,F(xiàn)在的她呢,重點大學(xué),少女作家,人人羨慕。你倒指責(zé)我做錯了?!?
以錚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她遠沒說出心底最深的話。
云意是不屑隱瞞的女人,她直統(tǒng)統(tǒng)道:“看著她這樣痛苦的長大,即便我有過愧疚,現(xiàn)在也沒有了。她的錯毀了那么多家庭,包括我的。還有曼瑤的命。她已經(jīng)報復(fù)過了,不是么?”
“云意……首先你得明白,那是我的錯,不是她的錯。”以錚嘲諷的笑笑,“另外,那時你已經(jīng)成年了,可以一走了之,她卻只能留下來,繼續(xù)忍受一切責(zé)難。她沒有怪任何人,只是在懲罰自己?!?
云意第二次脫掉墨鏡,用鏡架輕輕觸著下巴,凝視他的眼神如蛇般幽索。
“以錚,你好像……很清白的樣子?。 彼@到了他身后,鞋跟一轉(zhuǎn),語氣凌厲,“別以為小柔就是你的免罪符。她可以原諒你,但不可以代替曼瑤原諒你。你要永遠記得,為了所謂的正義曾經(jīng)讓一個女孩喪命,你這輩子都是罪人!”
以錚挪開一步,并非因為畏懼,而是因為云意的臉越貼越近,幾乎到了他肩窩。她呼出的氣灼燒著他,一股欲望的味道讓他極不舒服?!邦櫾埔猓幍降资窃趺此赖哪惚热魏稳硕记宄?。究竟誰在裝清白?”
有那么一瞬,云意無話可說,然而很快抬頭,“你還是五年前的梁以錚,而我……會確保你記得這一點?!?
以錚詫異的看到了另一個女孩滄海桑田的變化。“你為什么要回來?”
聽到這句話,美麗女人那如刃的傷感一下子瓦解了,落寞消散在接近午夜靜無一人的停車場里。
云意悲戚而怨恨,“你終于問出這句話了,以錚,你終于肯問了。你怎么不問我當(dāng)初為什么走?你根本就希望我走的對不對?”
以錚沒有回答,他預(yù)想過的可能性已經(jīng)完全打碎。現(xiàn)在沒有第二個人了,小柔只有他。他轉(zhuǎn)身起步,將云意丟在了背后。
云意咬唇站著,腦海中不斷翻涌他和莊柔吻在一處的畫面。她不過離開五年,憑什么,他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被她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妹妹搶先原諒?直到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她才失聲大喊。
“梁以錚,你這個混蛋,我愛你!”
他聽到了,但沒有回頭。
以錚回到車上時,莊柔依然在后排坐著,貼車門,身體蜷縮成一個小小的月牙形,長發(fā)遮住了臉頰。
“坐前面。”
她下車,跨進了副駕駛座。他側(cè)身,撩開她的頭發(fā),白皙臉頰上果然有一道血痕,有小指那么長,靠近下巴。
以錚心疼的撫著,問:“還痛不痛?”
莊柔搖頭。以錚啟動了車子,BMW駛在午夜月光下,銀白的公路如蛇形蜿蜒。
“1個月有4周,1年有12個月,一共有5年零1個月,……這么說,我已經(jīng)給云意姐寫過244封e-mail了。她從沒回過信,我還以為是因為她都沒有讀?!?
車子到T大門前時,已經(jīng)快天亮了。
兩人下了車,安靜的站著,看著遠處的屋頂上升起一輪短弧的日光。因為大氣層的折射作用,人眼觀測到的太陽比它的實際位置要高。這是大自然的恩賜,太陽會在真正現(xiàn)身之前就讓人看到光,看到希望。
“抱我一下好不好?”她這樣要求。
他俯身抱住了她,在這尋常街道上,西服革履的男子,和淺紫禮服的女孩,棲身于盛大的陽光沐浴中。夜過去了,晝接踵而至。
今晚云意姐的一個耳光讓她明白了即將面臨的一切。這個男人,五年前揉碎了太多人的生活。而她選擇再一次相信他,這次甚至不是帶他去上樓參觀,而是,把自己的心交給他。
面對著以錚,她已經(jīng)說出了,我原諒你,我相信你。下一句,該是什么?
她踮起腳尖,希望自己希微的聲音傳到他耳中能更響亮一些?!拔蚁胛沂钦娴寞偭?,一直瘋著。五年前你陪我說了五分鐘的話,我就喜歡上你;現(xiàn)在,你讓我重新學(xué)會哭泣,我就……愛上你了?!彼邼执俚男α诵Γь^認真看他,“我愛你。”
以錚用西服外套將她包了進來,他的體溫緊緊貼著她的。她是多么害羞的女孩,卻先他一步說出我愛你。
他尋回了五年前的白蝶嗎?
只要你幸福,他在心底說,只要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