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2)

古道天機 作者:高建群


大黃狗一日三舔,舔過半月以后,那狗身上,生出癩子,毛齊刷刷價蛻了一回。這老二楊祿,頭皮卻漸漸見好,先是不流膿了,繼而結成干痂,干痂退后,卻也日怪,一頭黑油油的頭發(fā),長了出來。楊祿就勢,用這頭發(fā),梳起個洋樓,算是對往日缺毛少發(fā)的一種補償。

那老大老三沒經(jīng)狗舔,頭發(fā)自然不會長出,不過隨著年齡漸長,頭上不再流膿,干痂也不復結起,而是長成了兩個又大又亮的禿子。

老父親過世,這楊家老弟兄三個,靠老二楊祿頂門立戶。那老大楊福,當年去辦李家河的寡婦李劉氏,亦全仗老二做主。那老三楊壽,等了多年,想遇上這么一個茬口,只是還沒有遇上,只好還在家里,有年沒月地打著光棍。

那老二楊祿,頭發(fā)一旦長出,便開始橫行鄉(xiāng)里。他舉著鏡子一照,覺得自己和別人一樣了,自己沒有必要再忍氣吞聲了,于是先在自家門口,占去一綹馬路,用碎石砌起一個廁所。時值夏天,這廁所里的屎尿,臭了一個村子。村子里有人不識好歹,出來管這閑事,那楊祿,手提一把寬刃大鍘刀,在大槐樹下那個碌碡上蹲了,單等人出頭。等了三天,吳兒堡可村子悄沒聲息,無人再敢吱聲。

第二件事,卻是偷牛。鄰村的人,中午歇晌,將那揭地的牛,連同耩子,停在了地頭。下午又去揭地,只見地頭耩子還在,牛卻沒有了。一路追尋,后來在楊祿家院子發(fā)現(xiàn)一張牛皮。原來那牛有些干渴,于是掙脫韁繩,竄到吳兒堡村子,三竄兩竄,進了楊祿家院子。楊祿見了,“砰”地一聲,先把大門關了,而后罵罵咧咧,叫出老大老三,讓他倆一人拿一條繩子,挽成活套,套住牛的四條腿,使勁一拽,牛蹦了兩下,一個馬趴,翻倒在地。見牛放翻在地,那楊祿手提一把殺豬刀子,一撲而上,先用膝蓋,扛住牛的脖子,繼而用手揣摸了一陣,然后,順過刀尖,一刀扎了進去,旋了兩旋,這牛頭便與身子分家了。鄰村的人見楊祿強悍,不敢與他論理,于是一張狀紙告到鄉(xiāng)上。鄉(xiāng)上有個法庭,法庭聽了,聒噪一聲:“殺人的事都還管不過來呢,那還顧得上殺牛的事!狀紙先留在這里,你人回去吧!”這事便被耽擱了下來。那牛的主家自認倒霉,而楊祿的氣焰,又囂張了幾分。

第三件事,卻是強占人家白臉婆姨的事。村上有個新過門的小媳婦,臉蛋生得俊俏,腰身也好,楊祿見了,打起她的主意。一日,見那男人做石活去了,于是威嚇一句,要那小媳婦晚上給他留門。小媳婦懼怕,夜晚果然給他將門留了。從此,兩人明鋪暗蓋。村子人人皆知,只是不說破罷了。那小媳婦自有她的道理,她覺得自己生了一張招惹是非的臉,這一生肯定安生不了。男人懦弱,這身子遲早會給人占去的,既然楊祿占了,這楊祿又兀地強悍,從此她也就省了許多心了。那小媳婦的男人,是個老實疙瘩,只知道生起氣來,打自格兒老婆,全沒個良法。后來,甚至發(fā)展到楊祿進家門后,倘若吊著個臉子,他于是得趕緊找一個托詞,出外躲上一陣。令人可笑的是那楊祿的黃臉婆姨見了這種花花事情,非但不惱,反而四處逞能,逢人訴說,好像這男人的業(yè)績,是她的似的。眾人聽了,笑一回,順毛摩挲幾句。

后來村子里來了工作組。工作組的任務是科技扶貧,捎帶著社會治安綜合治理。那工作組長人里挑人,花里挑花,后來竟選這黑皮楊祿,擔任治保主任。以惡治惡,以邪壓邪,從此卻也太平了幾分。那楊祿有這頂皇袍加身,自己也就收斂了幾分,四鄉(xiāng)的毛賊黑皮,見楊祿在那里坐著,于是也畏怯三分,不敢輕易滋事。工作組治亂有方,組長胸前戴了個大紅花,回城復命去了。

工作組一走,楊祿益發(fā)得意。村上還有幾個人,或明或暗地和楊祿對抗,楊祿輕輕易易地找了這些人一點事情,該壓的壓,該收買的收買。從此在這吳兒堡,楊祿一枝獨秀,吳兒堡的世事進入了楊祿時代。

這吳兒堡楊門一族,淵源悠久,何其高貴,陜北高原上一個響當當?shù)拿T望族,如何到了這一輩手里,竟正不壓邪,猥瑣地淪落到這等地步。諸位,這正應了《透天機》上“中五百年半鬼半人”這句話。

當年那楊作新,青布長衫一穿,文明拐一拄,二轱轆眼鏡一戴,腰里二把盒子一別,夜闖膚施城,亡命后九天,丹州城里取人頭,吳起鎮(zhèn)上夜談兵,何等英雄氣概!那美人坯子楊蛾子,婷婷婀婀,儀態(tài)萬方,朝那楊家垴畔上一站,像一朵怒放的山丹丹,照亮了吳兒堡這可條的川道;那些老一輩的趕牲靈的腳夫,如今腿腳不聽使喚了,出不得門,坐在家里,回想那趕牲靈路上的事情,還記得吳兒堡南頭,垴畔上站著的那個女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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