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3)

古道天機 作者:高建群


諸位,現今的生態(tài)學家們,面對今日陜北高原的荒山禿嶺、支離破碎,鄂爾多斯高原的流沙侵蝕、荒漠漫漫,常以當年劉赫連的這句話,為其保護生態(tài)的呼吁做注腳。這是題外話。

這劉赫連建立的都城稱“統(tǒng)萬城”,意即君臨天下,一統(tǒng)萬方之意。這統(tǒng)萬城,歷經整整七年修造,死傷數萬名工匠,方才告竣。據民間傳說,野史記載,這統(tǒng)萬城的城墻是用白土和著糯米蒸了,一層一層,堆起來的。堆一層,便讓監(jiān)工,用錐子來刺,若刺進城墻,則殺筑城的民工,若刺不進去,則殺持錐子的監(jiān)工。劉赫連的兇殘無道,濫殺無辜,此中可見一斑。

統(tǒng)萬城既已建好,大夏王赫連勃勃便棄了“劉”姓,與朝廷反目。他集全國之力,向南進犯,先占了黃土高原腹心地帶的膚施城,改為“小統(tǒng)萬城”,意即陪都,繼而揮鞭繼續(xù)南下,克耀州、華州、郴州,對古長安形成合圍之勢。兵困長安半年之后,終于攻克,殺戮半月,遂將長安亦稱為“小統(tǒng)萬城”,算是他的第二個陪都。

不可一世的赫連勃勃,據說后來死于內訌。赫連死后,他的幾個兒子又分立為王,繼續(xù)在這北中國地面游弋不定。史載,二三百年后,這赫連勃勃一支,才從喧喧囂囂的中國歷史舞臺上突然消失。這個龐大的赫連勃勃家族是如何消失的?據說,就湮沒在漢文化的汪洋大海之中了。

那王昭君是四大美人之一,匈奴這個馬背上的民族,又素有騎士之風,更兼這赫連勃勃,不管你承認也罷,否認也罷,畢竟是做了幾天老子天下第一的一國國主。所以這劉姓人家,或多或少,身上總有一些帝王的骨血存在。所以后世之后,陜北地面的劉姓人家,高貴者,顯赫者,不計其數。就他們的行為舉止,處世態(tài)度,思維方法,外貌特征,更是讓那些凡夫俗子相形見絀的。也許我們上邊說過,下邊繼續(xù)還要說的,那飄飄忽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劉玄禮,就是一例。

不獨陜北,偌大北中國地面上,這“劉”姓的淵源,或可都疑心到這赫連勃勃身上去。當今有一個做小說的,姓劉名紹棠,他生前與筆者有過一次通信,所謂的“天下匈奴遍地劉”一說,最初就是筆者聽這劉老先生說的。自然后來又有史學教授、歷史系大學生,屢屢在筆者耳畔聒噪這句話。記得,劉老先生還有一件作品,標題就叫《一河二劉》。

瞅這個機會,再將那王昭君往上的匈奴的事跡略陳一二,省得每每有好事者,拿這個話題來煩人。

匈奴起于北方大漠,商末時已有記載,周時已成中原的第一心腹大患。這匈奴原本卻也是華夏子孫,只是黃帝有四個老婆,四個老婆面目各異,所生兒孫,于是就有些差別了。后來黃帝將他的兒孫七十三人,分封為七十三個國家,匈奴乃其中一支。此說不是為墨者杜撰,遠朝的司馬遷,近世的于右任,都有參證在冊,可為憑證。

秦統(tǒng)一六國后,將抵御日益壯大的匈奴,作為當時的第一要政。此時的匈奴勢力,東抵大興安嶺,西達阿爾泰山,南則囊括了今天的大半個陜北,北則一直向中亞細亞伸展,疆域無邊。蒙恬、扶蘇的筑萬里長城、修秦直道,正是為抵御匈奴之故,而漢將軍霍去病、李廣的“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蓱z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也是詩家以詩記史的實錄。

至漢武帝時,漢武帝勒兵三十萬,至北方大漠,恫喝三聲,天下無人敢應。無人敢應的原因一方面是漢武帝的窮兵黷武,另一個原因卻由于一個弱女子的出塞。這弱女子正是王昭君。昭君原是后宮美人,因自恃美貌,不愿賄賂畫師毛延壽,被冷落宮中。后來出塞,成為匈奴呼韓單于后。昭君出塞,落腳的地方在當年的九原郡,今天的包頭西九十里。昭君出塞,南北匈奴分裂。北匈奴開始悲壯的史詩性遷徙,南匈奴則永遠地在陜北高原上羈留下來,成為今日陜北人種血緣的主要部分。后世有許多重要的事情,都在這些羈留者身上發(fā)生,包括赫連勃勃,包括吳兒堡的那些可信亦又可疑的故事。

那失路的北匈奴,他們悲壯的遷徙亦從此時開始。他們穿過漫長的中亞細亞栗色的土地。他們將自己掉隊的子孫胡亂扔到路途,他們中有的部落甚至永遠地羈留在路途上了。有理由相信,現今的中亞五國的子民們,一定有或多或少的匈奴血脈存在,甚至于不妨大膽猜測一句,其中的某一國,甚至就可能是那些羈留的匈奴部落繁衍綿延,滾動而成的。這些自然是無憑的猜測而已,因為歲月已經將這一段歷史變成一個黑幕。記得,筆者曾經騎著一匹黑走馬,在中亞細亞做過五年的游歷。一日,當筆者驚駭地問那一片黑黝黝地用圓木搭起的金字塔式的墓,它們屬于哪個年代、屬于誰時,游牧的哈薩克族人說,當他們的先輩開始在這里游牧時,它們就存在了,它們不屬于哈薩克,它們顯然是在這之前,一個匆匆路經的民族留下的。那些圓木搭就的墳墓,歷經中亞細亞的灼熱陽光的照耀和風吹雨淋,經年經歲,已經變得烏黑,干得發(fā)脆,形同焦炭,靜靜地臥在連綿起伏的沙丘之間。

北匈奴是公元二世紀時從鄂爾多斯高原動身的。三四世紀時,他們鞍馬勞頓的身子,曾經在黑海、里海岸邊閃現過一下。然而,這里的嚴寒、酷熱、干旱和一望無垠的堿灘,又迫使他們繼續(xù)遷徙,直達歐洲腹地。歐洲歷史上,稱匈奴民族這一次對歐洲大陸的沖擊為第一次“黃禍”。又稱近一千年后,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們對歐洲大陸的沖擊為第二次“黃禍”。匈奴的挺進歐洲,以這個高貴的民族,最后像沙漠中的潛流河一樣被歐洲板塊吞噬作為結束。這一條黃色的河流流了那么長,沿途哺育了兩岸茂盛的森林和豐饒的草地,而終于泯滅在一種文化面前。然而這不叫泯滅,它只是在另外的母體上得到繼續(xù)延續(xù)?!凹偃绶N子不死”——正是這話。現今,在歐洲的歷史學家們的典籍中,在傳奇和傳說中,在那些為數眾多的黑眼珠黑頭發(fā)的子民在勞頓之余偶爾抬起頭來仰望一下天空時,“匈奴”這個詞語會不自覺地從他們的口中蹦出,作為對平凡生活的抗議,作為對光榮與夢想的希冀,作為對歷史的尊重和敬禮。

值得一提的是,匈奴的一支,后來在多瑙河畔,建立了他們自己獨立的國家,這就是如今的匈牙利。匈牙利的民族詩人裴多菲,曾經在他的民族史詩中盛贊過那場悲壯的遷徙,以及奠業(yè)立國的經過。而千百年來,匈牙利的國學家們,亦一直持此說。只是前些年,又有好事者提出異議,說匈牙利立國是在公元二世紀,而匈奴民族進入匈牙利是在五世紀,因此只能說匈牙利的匈族人有匈奴的血統(tǒng),而不能將它的立國奠業(yè)歸結為系匈奴的一支所為。此說一出,即遭到匈牙利官方的制止,他們認為,以那光榮的豪邁的傳奇般的匈奴民族作為自己開國的祖先,是一件榮光的事情,也是令整個歐洲為之肅然的事情,一個國家,總該有點來龍去脈才對,于是乎,力排眾議,重申匈奴立國說。

這里有一件趣事。這事發(fā)生在另一個劉姓作家叫劉成章的身上。劉成章出訪羅馬尼亞,在羅作協(xié)主席家中做客。當他偶然間說出他祖籍陜北,他的身上也許有匈奴人的血統(tǒng)時,屏風后面一聲驚呼,作協(xié)主席的夫人尖叫著從內室里跑出來,緊緊地擁抱劉成章先生,并且伸出她的臉頰,讓劉吻她。夫人是匈牙利人。越過兩千年的時間和空間,這一對走失的兄弟姊妹在這一刻重逢?!拔铱梢晕撬龁??”生性靦腆的劉成章問?!翱梢晕?,這是禮節(jié)!”夫人的丈夫答道。當南匈奴的嘴唇和北匈奴的嘴唇接吻在一起的時候,這是世紀的一吻,這一刻,世界上也許有許多事情發(fā)生,但是,沒有哪一件能比上這一吻更重要、更深刻。那一吻是如此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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