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地面,無定河以遠,群山環(huán)拱中,有個小鎮(zhèn),叫六六鎮(zhèn)。啥叫“六六”,這名字生得有些古怪。有好事的人,一番考證,從而知道了,這一處地面,正是當年陜北鄉(xiāng)黨李自成揭竿而起的地方。
李自成把自己的年號叫“大順”?!傲箜槨?、“六六大順”,卻是當地老百姓的一句口頭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個數字,陜北人獨喜歡這個“六”字,認為它大吉大利,大富大貴,而且言談口語之間,將它和大順聯(lián)系起來,故有“六六大順”之說。李自成當年給自己的王朝命名,正是出于這樣一種心理。
考證認為,大順王朝既歿,陜北鄉(xiāng)黨捶胸頓足之余,將這個原來叫太平鎮(zhèn)的地方,易名“六六鎮(zhèn)”,算是對鄉(xiāng)黨的一點紀念。
偌大中國地面,若要刨根問底,想來這一類掌故,不在少數。僅就六六鎮(zhèn)而言,它治下的許多村名、許多姓氏都有講究,稍稍刨根問底,都能找出一些有趣的東西來。
有個村子,通村姓遆。這個“遆”姓,就姓得有些古怪。原來這一村老少,卻是皇子皇孫,金枝玉葉。歷史上的某一次兵變中,帝王之家乘一條船倉皇出逃,溯黃河而上,落腳在此。原先的姓不敢姓了,就取一個“帝”字,加一個“走字底”,權且姓“遆”。
又有一個村子,通村的人,古歷的正月十三這天,閉門不出。這是什么緣故?這個村子,通村姓楊,細細考察,卻是當年楊家將的后裔。楊家北征遼國,正月十三日那天,有過一次大的兵敗,從此子子孫孫們在正月十三那天,閉門不出,羞于見人。這個習慣一直延續(xù)至今。
又有一個村子,通村姓張。老輩子傳下話來,這是黃帝的第四個兒子的一撥后裔。原來,黃帝的這個兒子叫青羊。青羊發(fā)明了弓箭,倉頡造字,便取一個“弓”字,取一個“長”字,成為他的姓,從此這張姓人家綿綿延延,以至今日。
另有一個村子,通村姓門。原來這一村的人都是當年那趙國宰相藺相如的后裔。趙國亡國之后,敵人追殺藺姓人家,叫一聲,見了姓藺的割頭,又叫一聲,見了姓藺的,剜心。于是正在逃亡的藺姓人家說,我們自己先割頭,我們自己先剜心吧。于是去掉草字頭,隹字心,“藺”字變成了“門”字。
閑言少敘。卻說這六六鎮(zhèn)的來龍去脈,一旦考證出來,一時節(jié),英雄了這一塊地面上的人們,六六鎮(zhèn)方圓的山山峁峁,貧瘠荒涼的山野之地,憑空生出一股豪邁之氣來。六六鎮(zhèn)治下,有個張家畔村。這張家畔,正是陜北民歌“好女子出在張家畔”一句說的那個地方,這張家畔的張姓人家,亦正是傳說中的那青羊的后裔。
這村子,有一個人叫張家山。張家山高高的身材,一張長臉,頭上一年四季蒙著個羊肚子手巾,上身是一件發(fā)了白的四個兜藍制服,下身是一個大襠褲,大襠褲的褲角,總用一個帶子束著,腳下則是一雙圓口布鞋。從冬到夏,他都這么個打扮,從不改樣。
張家山當了一輩子村干部,爾格爾格:陜北方言,如今的意思。告老在家,躺在炕上,脊背背著炕石板等死。用他的話說:“老叫驢拉到背巷里了!”又說:“老貓不逼鼠了!”正在這樣說著,六六鎮(zhèn)的故事,傳到了他的耳畔。本來是死眉搭眼的一個老漢,聽到這傳說,竟一下子不安生起來。張家山從炕上,一把拾起拾起:陜北方言,翻身坐起、貓腰站起的意思。,貓著個腰,繞著自家的窯院轉了三天,主意拿定,然后丈二長的布腰帶,往腰里一扎,臟兒吧唧的白羊肚子手巾往頭上一圍,氣昂昂地來到六六鎮(zhèn),要鬧一番世事。
適逢改革開放年月,六六鎮(zhèn)上,一夜之間,生出許多專業(yè)個體、地攤鋪面。張家山見了,嘿嘿一笑,托人上縣城,辦了營業(yè)執(zhí)照,于是,一間民事調解所,鳴鞭開張。
張家山民事調解所,專以調解民事糾紛、說白道黑、擺平抹光為大要。兒歌唱道:“張家山,張家山,陜北出了個兒老漢,麻紙糊的一張臉,四處充好漢!”說的正是這張家山的日常行徑。啥叫“兒”?陜北話中,“兒”字是一個很難用三言兩語解釋清的字眼兒。陜北人生性懶,遇到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不合常理的人物,雙手一拍,哈哈大笑曰:“兒貨!”不過公允地講來,“兒老漢”這個稱謂于張家山,卻不算十分合適,我們知道,他所以老了老了,老不安生,卻是因為這六六鎮(zhèn)的地名,先人們的英雄豪邁的浪漫精神,在一個早晨,像一陣風一樣地鉆進了他的腦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