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內(nèi)收得一個面目慈善、菩薩心腸的老女人,人稱谷子干媽。有知道的人說,這是張家山年輕時候的一個相好,張家畔的女兒。所內(nèi)還收得一個半大后生,懵懵懂懂的李文化,一個半腦子,忙前忙后,算是仆從。
太平年間,人類猥瑣,這六六鎮(zhèn)及其方圓的衛(wèi)星村莊,奇奇怪怪,蹊蹊蹺蹺,生出許多奇異怪誕的事情。如此閉塞的鄉(xiāng)間,如此呆滯單調(diào)的環(huán)境,能有什么事情發(fā)生?所發(fā)生的事情,大都是些花案,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日鬼倒棒槌些事情,稀奇古怪些事情。這些事情總讓人啼笑皆非。當(dāng)然,懷著深刻的鄉(xiāng)土觀念、記著昨日的光榮的六六鎮(zhèn)的人們會說,正是這半蠻荒的土地,正是這封閉的環(huán)境,正是這些淳樸的山漢們,給他和他們一個機會,他們立刻會像李自成一樣橫行天下。親愛的讀者,他們這樣說是對的,至少講故事的人這樣認(rèn)為。
張家山調(diào)解所一經(jīng)開業(yè),四鄰八村,旮旮旯旯,各樣事情,紛至沓來。其中第一樁,最為尷尬,叫“心臟開花”,說的是一個寡婦的故事。
寡婦門前是非多。六六鎮(zhèn)地面,有個田莊。田莊有個田寡婦。說話的當(dāng)兒,這田寡婦都五十三了。田寡婦膝下,有個獨生子,叫田本寬。這天早晨,田本寬提了把鐮刀,上山收秋,出得門來,見母親拿了把掃帚,站在大門口。
田本寬是個粗人,見母親在門口張望,心中不悅,叫一聲:“我的娘,你不見有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么!你放著逍遙不逍遙,放著自在不自在,整日價提著把掃帚,像個喪門星,站在門口招人眼目,做甚?你尿泡尿照照自個兒,看你是十七了,還是十八了!唉,老了老了,老不安生!”
這話說得有些饞火饞火:北方方言,厲害、重而不中聽的意思。。田寡婦聽了羞紅了臉,低聲斥責(zé)道:“好娃哩,你說起話來,咋仄塄半坡地,沒個大?。颗匀寺犚娏?,會笑話你的!娘再不好,好歹為生你,十月懷胎,疼過一回!”田寡婦說完,不再理會田本寬,雙手抱了掃帚,開始在地上劃。有灰塵輕輕地飄起來。
田寡婦手中的掃帚,是用高粱穗兒縛的。六六鎮(zhèn)靠近蒙地,通常用的掃帚,是用芨芨草扎的,扎好以后,上面再安個把兒,俗稱掃把。另一種是細(xì)掃帚,是用糜子稈兒縛的,為了有個區(qū)別,叫笤帚,婆姨女子們掃炕用的。這田家窯院,早晨,田本寬已經(jīng)用掃把劃過一回,因此現(xiàn)在見了母親這樣,就給了些言語,細(xì)細(xì)想來,也不為過。
關(guān)于這掃帚的交代,也不算多余的筆墨,待會兒,田寡婦還要用這掃帚去派她的用場。這是后話。
田本寬在山上干到晌午端,回到家里,冰鍋冷灶的,全不見田寡婦的蹤影。田本寬以為自己早晨的話重了,惹得母親不高興了,也就沒有在意,從饃籠里摸出兩個饅頭,又從窯院的空地上,拔下兩根生蔥,一陣?yán)峭袒⒀?。吃罷,又順過瓢來,喝了一瓢涼水,算是對付著吃了頓飯,把肚皮哄住了。吃罷飯,依舊上山。
黃昏回來,滿院尋找,仍不見田寡婦的蹤影。田本寬這回才有些著急了。他站在垴畔上,可著嗓子,朝村子吼了一陣。這小小的田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以田本寬的大嗓門,焉有聽不見的道理??墒呛饸w吼,就是不見田寡婦的人影。倒是有幾個光頭老漢,聽到喊聲,探了探頭,就又縮回去了。沒良法沒良法:陜北方言,沒辦法、無可奈何的意思。,田本寬只得嘆息一聲,又回到窯里。
正在無計可施之際,田本寬突然聽到南窯里有響動。側(cè)耳一聽,卻是老鼠在叫,“吱吱喳喳”的,像是在演戲。田本寬聽了眼前一亮。這時天色已晚,南窯里沒有裝電燈,田本寬點了一盞油燈,向南窯走去。
陜北的窯洞住家,通常以三孔為一組。田家也是這樣。中間一孔,算是正窯,由田寡婦住了;住家以外,兼做廚房。北邊一孔,是田本寬住。南邊的一孔,按照慣例,放些雜物。光景好的人家,這南窯里,會有一頭驢子、一合柱子等等。田家的光景拮據(jù),因此這南窯只是空著,好在當(dāng)年挖窯時順勢在窯掌留了一面大炕,因此不至于顯得過于空落。
推門進(jìn)去,高舉油燈一照,田本寬不由得哎呀一聲大叫。只見窯掌的炕上,順著炕沿,田寡婦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群老鼠,圍著田寡婦,跳跳蹦蹦,想要下嘴,卻又不敢,于是扭轉(zhuǎn)屁股,伸出尾巴來,在人身上試探。聽到響動,見了光亮,老鼠們“嘩”的一聲散了。燈影綽綽中,田本寬實指望母親也能動上一動,可是這指望是落空了,母親仍直挺挺地停在那里,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