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本寬大著膽子,走上前去,一手掌燈,騰出另一只手,朝田寡婦的嘴上,試探了一下,不見有氣,就又將手伸到田寡婦脖頸底下,想將她扶起來。奈何田寡婦全身已經(jīng)梆硬,像一個直棍子一樣,哪里折得回來。
田本寬年輕,沒經(jīng)過世事,見了這陣勢,早嚇得心驚肉跳,失魂落魄。他擲了油燈,大吶二喊起來。聲音驚動了田莊村。
六六鎮(zhèn)上,夜半三更,張家山民事調(diào)解所的大門,被敲得山響。張家山身沉,醒是醒了,卻不開門,脊梁骨依舊貼在炕板上,問是誰。敲門的人乍著哭哭聲喊:“張干大救我?!睆埣疑秸f:“你是誰,你不道出個名姓來,我不開門!”來人說他叫田本寬,田莊的,他媽死了。張家山聽了,倒是吃了一驚,趕緊下炕開門,嘴里念叨道:“你是說田寡婦死了?那一天,我從田莊經(jīng)過,還看見田寡婦提了把掃帚,垴畔上站著,面色紅光光的。這婆姨,倒是走得快,怎么說死就悄沒聲息地死了!也不打個招呼,好相跟相跟:前腳攆后腳,一起走。上!”
田本寬進窯,接住話茬,說道:“我也是這么說,張干大!事情蹊蹺,怕是叫人害死的!”
“人命關(guān)天,你該出去報官!”
“我找派出所了。派出所不管,說這叫‘自然死亡’!叫不要聲張,挖個坑坑,把我媽埋了算了!”
“話咋能這樣說,一滿不負責(zé)!死的是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一只雞,咋能這么草率!”
“我也說的是,張干大!你看,我跑了四十里山路,跑得一頭的米湯,來搬你,就是求你到田莊走一趟的!這事得靠你做主。張干大,你給我個臉兒,咱們上路!”
張家山要田本寬先回去,自己明個兒一早就去田莊。田本寬說:“你可要當(dāng)事!”張家山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咋會不當(dāng)事的?趕明兒,張家山民事調(diào)解所,娃娃打狼一齊上,都到田莊去,連紅砣砣章子也帶上,就地辦公,如何?”田本寬心安了些,徑自去了。
第二天早晨,太陽冒紅,六六鎮(zhèn)上,走出一干人馬。張家山叼著一根煙袋,神色開朗,前頭走著。見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鐵質(zhì)的門牙來,煞是有趣。谷子干媽搖搖晃晃地邁著個“解放腳”,形影不離,跟在后邊,落在最后的是半大小子李文化,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一邊走著,一邊捧著一本閑書在看,高一腳低一腳的。
路旁,有一個小孩站在那里撒尿,看見張家山一行過來了,小孩想收,收不住,只好轉(zhuǎn)過身,背對大路,裝作不知道路上有人,繼續(xù)撒。
谷子干媽見了,臉上有些掛不住,用手捂了眼睛,擦著路邊走。
張家山見了,哈哈一笑,吆喝小孩:“轉(zhuǎn)過來,讓干大看,你交襠交襠:褲襠上面,或者說兩腿相交的地方。里,長了個什么?”
小孩也是一個怪物,撒尿的途中,用手扶著牛牛,扭過頭來答道:“不用看,你地方也有!”這話答得有水平,惹得張家山又笑。只是可憐了谷子干媽了,山路狹窄,躲又沒個躲處,只得硬著頭皮,以手遮臉,從這一老一小中間,快步走過去。
“她有沒有?”張家山指著閃身而過的谷子干媽。
“她沒有!她地方是個窩窩!”小孩認真地答。認真中,且透出一份驕傲。
張家山擊掌大笑。
“一對老燒包!”李文化這時候趕到了,他眼睛離了書本,不滿地說道。
張家山收斂笑容,正經(jīng)起來:“哎,李文化,你說說,這‘自然死亡’是咋回事?條文上是咋說的?”
說話間,四十里路到了盡頭。眼前灰蒙蒙的一座黃土山,半山上,稀稀拉拉的有些窯洞,田莊到了。
田家窯院里,人聲嚷嚷。好個田本寬,正在和“派出所”拌嘴。
“這世界就沒個理論!好端端個人,說聲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死了吧,你們偏要給安個罪名,叫‘自然死亡’,大撒手不管。我媽就我這么一個兒子,她的事,得靠我出頭!”田本寬說。
“你胡攪蠻纏!你胡攪蠻纏!”“派出所”說。
“派出所”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頭有點禿,長著個氣死懷娃婆姨的大肚子,公安半衫穿在身上,撐得圓滾滾的。本來“派出所”不是個人名,鄉(xiāng)下人不懂這些,見大家都這樣叫,以為是個人名,或者是個官位,就跟上叫,叫著叫著,就叫順口了,后來是解下了解下了:陜北方言,明白了的意思。,卻也不再改口。
雙方正在爭執(zhí),田本寬眼亮,一扭頭,看見張家山一行來了,登時變得氣壯起來,叫道:“替我出頭的人來了!”那“派出所”搭眼一看,卻也認識張家山,于是笑道:“我說這田本寬,這么氣盛,原來是從六六鎮(zhèn)上請來你這么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支上你這大臉來偎尻子哩!”
這是一句粗話。原來鄉(xiāng)下人擦屁股,從來不用紙張,嫌紙張金貴,擦不起;要么是用石頭蛋,要么是用胡基疙瘩胡基疙瘩:土塊,土疙瘩。,要么是撅起屁股來,在墻角上、在樹身上去偎?!爸洗竽榿碣隋曜印币痪?,是說張家山多事,不該來惹這個燒叨燒叨:口舌是非,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