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石村(9)

香血 作者:大袖遮天


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天光大作,一線微白從窗口投射進來。我起了床,精神振奮許多,只是還有一點頭暈。不知道是幾點鐘了?我慢慢踱出房間,穿過重重的房屋,到了金叔的小房子里。他正俯身在火爐上烤紅薯,見我起來,熱情地問我是否要吃點。我肚子正餓,便不客氣地吃了起來。看看他床頭的鬧鐘,竟然已經(jīng)九點多,這一覺睡得頗為沉實。

在我吃的時候,金叔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我,并且關(guān)切地問:“怎么樣?好點沒有?”我正要說沒事,卻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想到他攔阻我出門查看,又想到趙春山告訴我的那些事情,暗暗多了個心眼,搖搖頭:“頭疼,全身都疼,走不得幾步,胸口就發(fā)悶?!?/p>

“那就在房子里歇著,別到處亂走,外頭冷?!苯鹗搴孟袷窍嘈帕宋业脑挘诘?。

我沒有做聲。

他越是叫我不要到處亂走,我越是產(chǎn)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恨不得立即出門查個水落石出。然而我表面上仍舊是不露聲色,慢慢地啃著紅薯,時不時皺皺眉頭顯示我的“痛苦”,甚至厚著臉皮央求他幫我倒一杯熱水,身體也可笑地縮起來——慚愧,幸好這副窩囊的樣子沒被江闊天那廝看到,不然他一定要笑掉大牙。想到江闊天,我趕忙向金叔打聽附近什么地方有電話可打,他搖搖頭,表示這村里都沒有電話。

“怎么會呢?”我感到奇怪。

“電話線壞了,政府一直沒來修?!彼麗瀽灥卣f。說完就靠在門邊曬太陽,不時瞟我一眼,我裝作沒看見,只埋頭對付紅薯。他以為我真沒發(fā)現(xiàn),那眼神變得相當犀利,且充滿敵意,但是我一和他對視,他便立即換上一副和藹的笑容,笑瞇瞇地看著我。

這讓我暗暗心驚。

吃完紅薯,我“艱難”地站起身來,扶著墻壁,朝外面挪去。金叔霍然站起來,身子擋在門口,有意無意地攔著我:“外面風大,你到哪去?”

“我想曬曬太陽。”我有氣無力地道。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一雙瞳孔直直地盯著我:“屋里有火烤,比太陽暖和?!?/p>

“我想曬太陽?!蔽覉猿终f,不停腳步地朝外走。他沒有辦法,只得讓開來。

陽光瞬間落在身上,我嘆了口氣。貂兒曾經(jīng)告訴我,無論有多么傷心難過,看見陽光依舊燦爛,就覺得這世界上還有希望。我其實并無任何傷心難過的事情,只是莫名地感到,有一團冰冷的黑色,籠罩在整個村莊,連頭頂這光輝燦爛的太陽,也無法穿透。

我忽然感到很孤獨。昨夜有趙春山與我共同面對這個古怪的地方,還不覺得怎樣;現(xiàn)在,只剩我一個人,金叔雖然離我很近,但他離我越近,我越孤單。我真想快點回南城,快點見到貂兒,見到江闊天,見到那些我熟悉的人們,那個正常的世界。

我又嘆了一口氣。

走出了祠堂,第一次看清了三石村的全貌。這是一個非常清秀寧靜的山村,四面環(huán)山,山間一塊不大不小的土地,分布著田地和房屋。祠堂位于一座小山的腳下,幾級水泥臺階鋪出一個獨立的地帶,一排重重疊疊的土磚房子被粉刷一新。面前是一大塊空地,幾塊農(nóng)田從空地四周延伸開去,與山接壤。一些村民在靠山的小道和田地之間行走著,有的挑著柴,有的拿著菜,看上去頗為寧靜。

我朝其中一個村民走過去。剛走下臺階,一直注意著我的金叔便走過來,問我要到哪里去。

“隨便走走?!蔽艺f。

“你不是病著嗎?好好休息,不要勞神了?!彼χf。

“我忽然覺得好了?!蔽乙残χf。我雖然身體仍舊有些不適,但是稱不上是病,高燒的額頭被屋外的涼風一吹,似乎清醒了許多。

金叔見我如此說,有些慌亂,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伸出一條穿得肥厚的胳膊攔住我。我笑了笑,輕輕推開他的手臂——之前因為聽了趙春山的話,我對這個村子也產(chǎn)生了些微恐懼,故而不敢直接與他們對抗,現(xiàn)在看了村里的情景,也無非是普通的農(nóng)村,諒他們也不至于強行將我趕出去,裝病反而顯得可笑了。推開了金叔,不顧他的阻攔,我徑直朝靠我最近的那個村民走去。金叔見攔我不住,便飛也似的走開了。我知道他是去叫村長,笑了笑,不去管他。

那個村民正專心在他的菜地里用菜刀砍白菜,那些菜長得十分水靈,齊根被砍下來,放在籃子里,白的與綠的交疊在一起,十分好看。我走近他,打聲招呼。他聽得有人說話,驀然一驚,抬起頭來,看見我,神色驚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我是記者……”我話音未落,他已經(jīng)連連搖頭,飛快地收拾好地上的東西,匆匆走開了。我困惑不已,在后面跟了幾步,倒似乎嚇到了他,他走得越發(fā)快,不覺就撞上了迎面來的一個年輕人。兩人撞在一起,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然后他們匆忙分開,互相看一眼,各自不發(fā)一言,錯開身,繼續(xù)各走各的。

這情景讓我深感困惑。據(jù)我對農(nóng)村的了解,同一個村子里的人,互相之間都是爛熟的,見面了開個玩笑、打個招呼是很平常的,若是毫不交談,那必然是有意見了。何況兩人撞在一起,依照人的脾性,不說吵架,說兩句是一定有的,哪有這樣輕易就分開的道理?

更讓我不解的是,那個村民看見我,怎么好像看見了鬼一般,那樣慌張?

我想要弄清楚這件事情。與先前那村民相撞的年輕人匆匆朝這邊走來,正好路過我身邊。我一把攔住他,還未開口問,他已經(jīng)先自一驚,神色越發(fā)驚恐,轉(zhuǎn)身便跑。幸好有那村民的先例,我已經(jīng)防著他這一招,一把抄住他。其實這么做的時候,我心里毫無把握,這年輕人個頭雖然不高,但是矮矮壯壯,渾身肌肉十分結(jié)實,真要發(fā)怒,我未必是他對手。但是他仿佛被嚇慌了,我一抓他,他立即站住,小聲哀求道:“你別碰我,你放手,你要干什么?”

我被他那種惶恐的神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想要放手,又怕他跑了,手底下略微松了松,笑道:“你別慌,我只不過是問你點事,跑什么?”

“問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羔羊般地望著我,讓我感到自己似乎十分兇惡。

我苦笑一下:“我不是壞人,我是南城來的記者?!?/p>

“記者?”這個名詞似乎讓他更加慌張,在我手底下努力地掙扎著,“記者來我們村干什么?我們村又沒發(fā)生什么事情?!?/p>

他看起來很壯實,掙扎的時候卻十分小心,似乎是怕弄傷我,幾乎沒有使什么力氣,這又是個奇怪的地方。趙春山說得對,這個村子,的確是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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