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梅有理由再一次滿懷期待。
這個女人,自從女兒瘋掉,丈夫的同伙也接二連三倒下之后,就變得相當迷信了。女兒說不出理由的懷孕,更讓她迷信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咳聲嗽,認為是神的意志,打個嗝,認為是鬼在作怪,走路崴了腳,認為是自己根本就不該到那地方去,或者到那地方去的時辰還沒到來??傊家o出一個說法。大地跟天空一樣遼闊,鳥去哪里不能拉屎,卻偏偏把屎拉到女兒的藥碗里?很可能,那只鳥是受了神的旨意,攜帶著靈丹妙藥,來把女兒身上那團多余的肉清除掉,幫助她擺脫困境。
神并沒打算幫助她。但張云梅的信仰是堅定的,依然不斷地給女兒灌藥。回龍鎮(zhèn)上的鋪子,她從上到下地光顧遍了,就去十幾里地外的兵工廠。兵工廠是開在山洞里的,但商店,學校,醫(yī)院,都在山洞之外。從兵工廠抓來的藥同樣不見效,張云梅就利用趕場天,跟那些不認識的人搭話,從他們口里打聽偏方,然后把自己變成醫(yī)生,去墳林、北斗寨、燈籠坪采草根,像燉爛菜一樣燉給女兒,讓她連根帶葉一同嚼下去。
"是甜的不是?"她以這樣的話來哄女兒。
羅秀說:"哼哼。"
她很聽母親的話,母親給她的藥,她總會喝下去的,只是"哼哼"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
張云梅說:"你別跟媽哼哼,媽聽不得你哼哼。這都是為了你。"
羅秀又"哼哼"兩聲。
張云梅再也扛不住了,她說:"你再哼哼,我就不管你了。"
說不管是假,女兒肚子大了,且不知道是誰把她肚子弄大的,當母親的怎么能不管呢?
在張云梅很小的時候,聽山里人說過一些關于女人懷孕的故事:男人不錯眼珠地把女人看上一陣,女人懷了;男人站在上風口,朝下風口的女人吹聲口哨,女人懷了;女人做夢跟男人交,只要濕了下身,也受孕了;還有的女人,熱天抱著一只大冬瓜睡覺,也就懷上小冬瓜了。那時候,張云梅最怕有男人看她,最怕站在男人的下風口,當然更不會抱著冬瓜睡覺,至于做夢跟男人交,嫁給羅疤子之前,她從沒做過那樣的夢,嫁過來后倒是做過兩次,已經(jīng)無關緊要了?,F(xiàn)在的張云梅,再迷信,也知道做以上那些事情女人是不會懷孕的,女人跟土地一樣,需要經(jīng)營,沒那么容易就懷上。女兒更不會,她是瘋子,跟別人相處的時候是那樣少,長得又不好看,沒有男人愿意多看她幾眼;女兒做沒做過那樣的夢,張云梅倒是拿不準,想來也不會,一個瘋子,哪里知道那些事,知道那些事的人,還是瘋子嗎?至于睡覺,她肯定沒抱過冬瓜……想到這里,張云梅突然心里一動:
女兒長天白日往后河跑,未必她懷的是一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