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奇怪的想法讓正傷心的張云梅笑了。要是那樣就好了!懷一條河,像屙尿那樣屙出來就了事。
可那不是一條河。張云梅摸過她的肚皮,那分明就是一團肉,那團肉在動,骨肉相連!
吃藥。
吃藥。
還是吃藥。
在張云梅看來,天底下的藥之所以存在,就是為她女兒墮胎用的。
可她的兒子羅杰不這么想。
羅杰并不十分清楚那些藥的用途,他只是覺得,姐姐再不能吃藥了,再這么吃下去,姐姐就要吃死了。
這天晌午,他把姐姐從后河邊找回來,讓姐姐坐在院壩邊的碌碡上歇氣,他進屋添飯,想把飯?zhí)砩显僬埥憬氵M去吃。他剛把飯瓢從竹架上取下來,母親端著藥碗出去了。那碗藥剛剛從藥罐里潷出來,裊裊的棕色熱煙,篷住了母親的臉。母親跨出門檻,慢慢向姐姐靠近,因為她一邊走一邊在吹,想把藥吹涼,在吃飯之前讓女兒喝下去。羅杰木呆呆地望著母親,當母親走到姐姐身邊,姐姐也伸手來接時,羅杰將飯瓢往灶臺上一扔,沖出來,身體一撲,抱住了母親的腿,高聲叫喊:
"媽呀,別讓姐姐喝藥了呀,你怕浪費了錢,就讓我喝了吧!"
藥碗還在母親手里,滾燙的藥液晃蕩出來,潑在羅杰的頭上。
羅杰黃焦焦的頭發(fā)在燃燒。
張云梅將藥碗朝田野上一扔,碗沒有碎,土塊卻跟羅杰的頭發(fā)一樣,燃燒起來。
"我不管了,"她咻咻地喘氣道,"我當真不管了!"
羅秀咯咯咯笑。羅杰還抱住母親的腿。
"反了你狗日的!"
聽到這聲暴喝,羅杰把手松開了。
張云梅捂住臉,進了屋。
又是一陣笑聲。
這次不是羅秀在笑,是站在田埂上的東娃在笑。
東娃大概剛從學?;貋?。他跟羅杰一樣,也喜歡去學校,但他去學校是為了用彈槍打鳥。槐樹枝上的鳥,春夏秋冬像果子那樣掛成串。那些會鳴叫的果子,東娃常常用他的彈槍去摘下來。
他右手拿著彈槍,左肩上挎著用尼龍繩編成的獵物袋,袋子里暗沉沉的,從網(wǎng)眼戳出帶血的鳥喙和翅膀尖。他笑羅杰,是因為羅疤子罵他"狗日的",而現(xiàn)在羅杰四肢伏地,紐扣那么小的兩瓣屁股,撅在天上,屁股上布滿淺白色的、蹦來蹦去的陽光,看上去真像一條狗,一條挨了罵的狗。
同時東娃還希望引起羅杰的注意,讓羅杰看到他的獵物袋,以炫耀自己在半島上除他父親羅建放之外無人能及的槍法,現(xiàn)在父親不玩彈槍了,他就是第一了。
羅杰果然注意到他了。一條狗直立起來,變成了人。
這個人朝東娃走過去。東娃赤著腳,一只腳踏住一朵豬鼻孔草,一只腳踩住一條小指那么粗的蚯蚓,蚯蚓想掙脫出來,紫色的身體卷過來,卷過去,抽打著東娃的腳背,東娃讓它抽打,對逼近的羅杰說:"杰娃,我們燒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