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另一條道路
這件事在半島上意義重大。
它指出了另一條道路。
不以武力書寫日常生活的道路。
但當時沒有人認識到這一點,包括羅疤子本人。
那天羅疤子回到自家院壩,見老婆張云梅站在碌碡旁邊一個磉磴上朝中院張望。張云梅估摸他去了羅建放家,擔心一旦打起來,他根本不是建放的對手,雖然建放比他年長,也比不上他有勁,但打架的輸贏,不是由年齡決定的,從根本上說也不是由力氣決定的,關鍵是要有那顆心--決心,信心,狠心。建放能用腳趾夾斷黃鱔,靠的全是一個狠字。
羅疤子的那顆心已經萎縮了,張云梅自己的男人,她知道。她站在磉磴上把脖子都望酸了,上面還是清風雅靜,正準備上去看看,羅疤子就從偏廈那邊過來了。
她說:"等你吃飯呢,你去哪里了?"
羅疤子不回答,直接進了臥室,躺到床上去。
張云梅跟進去,想再問,見他臉色鐵青,又不敢問,就那么站著。
站一小會兒,她說:"總不能不吃飯哦……小孩子打架,有啥好慪氣的?"
"滾出去!"羅疤子說。
張云梅不言聲了,但并沒"滾"出去,因為羅杰和他姐姐也進來了。羅疤子斜著眼睛,看了姐弟倆幾眼。他看見兒子脖子上那條隆起的傷痕,顏色已經變淺。女兒的神情很惘然,像記住了某些事,又像把所有事情都忘記了。羅疤子的眼神只在女兒的臉上停了一剎那,就移到她那肚子上……追根溯源,這件事也是因為她的肚子才引起的……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好好的,這個家好好的,他也不需要像他父親那樣,把半只腳掌掛在房梁上風干,死后帶進棺材。
他把臉轉向里墻。
"都出去,"張云梅輕聲對兒女們說,"讓你們爸爸歇一會兒。"
三個人都出去了,門也帶上了。羅疤子再一次平躺著,眼淚順著鬢發(fā)流進耳孔,耳孔里癢酥酥的。這眼淚在老婆和孩子還沒出門的時候就流了下來。
他望著天花板,聽著來自遙遠處的神秘細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總算是過去了。
有所畏懼,或許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然而羅疤子卻像那段晚清矮墻一樣寂寞。他知道自己付出的代價必將是沉重的。
他離開羅建放家之后,天井里的十多個人,像是完全不明白剛剛發(fā)生的一切,你看我,我看你,都想在別人的臉上看出答案。別人的臉上沒有答案,于是他們就生氣了。這期間,烏云散了,天又亮開了,太陽從容不迫地走它的路。陽光很亮地照到那口石水缸上,缸壁上的白虎,被照得出汗,汗珠順著齜出來的獠牙往下滴。白虎活過來了。半島上,誰也說不清老祖先為什么要在一口水缸上雕著白虎,本以為只是像雕刻花鳥蟲魚一樣,圖個美觀,現在看來不是那樣的,雕出來的花鳥蟲魚不會活過來,而這只白虎卻活了過來,它是對羅疤子不滿了!
羅疤子是要遭天譴的。
他遭天譴,本在情理之中,他年輕時候已經壞過一次規(guī)矩,人過中年,又壞一次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