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死鵝為什么尖叫?(2)

在父親的法庭上 作者:(美)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


“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話說?”婦人問道。

媽媽不再微笑。她的眼里有一絲傷感,也有憤怒。

“我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彼行阑鸬卣f。

“你想再聽一遍嗎?”

那婦人又拿起一只鵝擊打另一只。那兩只死鵝又發(fā)出怪異的尖叫聲——那是被屠夫的刀子宰殺后還保持著生命力的無言的生命發(fā)出的尖叫,是對生者的清算,對不公平的報復(fù)。一陣徹骨的寒栗透過全身,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爸爸的聲音嘶啞了,像是因為抽泣而變得斷斷續(xù)續(xù)?!芭?,還有誰敢懷疑造物主的存在?”他問道。

爸爸突然憤怒地看著我媽媽:“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話說?嗯?”

媽媽的臉陰沉沉的,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尖。眼里含著憤慨與羞辱的神情。

“我要再聽一遍。”

那婦人第三次把兩只鵝碰在一起,尖叫聲第三次響起。我覺得這聲音肯定是那獻(xiàn)祭的小母牛的聲音。

“哦,哦,他們還在褻瀆神靈……經(jīng)上寫著,邪惡者在地獄的大門口仍然不思悔改?!卑职钟珠_始滔滔不絕了,“他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真理。他們還在繼續(xù)否認(rèn)他們的創(chuàng)造者。他們被拖進(jìn)了無底的深淵,卻還堅持說一切都是自然,或者是偶然發(fā)生的……”

他看著媽媽,仿佛在說:你跟他們很像。

媽媽突然縱聲大笑起來。她的笑聲令我們不寒而栗。我憑著第六感知道,媽媽正準(zhǔn)備讓眼前上演的這幕非凡的戲劇收場。

“你拔喉管了嗎?”媽媽問道。

“喉管?沒有……”

“把喉管拔了,”媽媽說,“這鵝就不會尖叫了。”

爸爸發(fā)火了:“你胡說什么呀?這跟喉管有什么關(guān)系?”

媽媽拿起一只鵝,纖細(xì)的手指伸進(jìn)胸腔,用力拔出那根連接肺部和脖子的細(xì)管子,然后,她拿起另一只鵝,把喉管也拔了。我站在那兒瑟瑟發(fā)抖,被媽媽的英勇舉動嚇傻了。她的雙手沾滿了血,臉上帶著理性主義者的憤怒,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下嚇唬她。

爸爸的臉色慘白,一言不發(fā),他有些悻悻然。他知道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邏輯,冷酷的邏輯,再次撕碎了信仰,嘲弄了它,把它高高舉起加以戲弄、斥責(zé)。

“現(xiàn)在,你愿意的話,拿起一只鵝,打另一只!”媽媽命令道。

成敗在此一舉。如果鵝叫了,媽媽就會失去一切:她的理性主義的大膽,她從她博學(xué)的爸爸身上繼承下來的懷疑主義態(tài)度。而我呢?我雖然害怕,可還是在心里祈禱:“叫起來,叫起來,叫得街坊四鄰都聽見,都跑過來看。”

可是,哎呀,鵝就是沉默無語,就像兩只拔了喉管的死鵝那樣沉默不語。

“給我拿條毛巾來。”媽媽轉(zhuǎn)身對我說。

我跑去拿毛巾,眼里帶著淚水。媽媽像剛做完一個困難的大手術(shù)的外科醫(yī)生那樣用毛巾擦手。

“就這么回事!”她勝利地宣布。

“拉比,您怎么看?”婦人問。

爸爸開始咳嗽,嘴里咕咕噥噥。一邊取下頭上的小圓帽當(dāng)扇子扇著。

“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這種事?!弊詈螅_口道。

“我也沒有聽說過?!蹦菋D人應(yīng)聲說。

“我也沒有,”媽媽說,“不過凡事總有原因。死鵝是不會叫的?!?/p>

“我現(xiàn)在可以回家,用它們做食物嗎?”婦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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