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只是在背誦禱告詞,幾乎就是在宇宙之主面前為他的案子辯護。我覺得他親吻經(jīng)文匣和祈禱披巾的穗子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熱誠。
是的,最后一天簡直是狂風暴雨。這次,不僅當事人在喊叫,甚至兩個做調(diào)停人的拉比也咆哮起來。先前這兩位發(fā)言人之間的親熱和睦煙消云散。他們現(xiàn)在爭吵不休,相互謾罵。他們辯論、喊叫,發(fā)泄久已壓抑的情緒直到筋疲力盡。這時,爸爸取下他的手帕,命令當事人抓住,這是他們接受爸爸裁決的標志。我站在一旁,渾身發(fā)抖。我肯定爸爸壓根兒不明白這些紛繁復雜的論爭,他宣布的裁決還不就像對安息日的問候報以一記老拳那樣不恰當。但現(xiàn)在很明顯,在過去幾天里,我爸爸還是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他宣布了他屢試不爽的折中方案:平分……
他說完話,屋里鴉雀無聲,誰都沒有力氣再說話。那個胡子稀稀拉拉的男人一雙兇猛的眼睛盯著我爸爸。小個子男人做了個鬼臉,就好像他一不小心吞了口酸東西。黃眼睛的拉比一臉嘲諷的笑,露出滿口黃牙。我注意到有顆牙包了金,這使我確信他的確去過美國。
等大家都緩過氣來,他們開始詆毀爸爸的裁決,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爸爸開門見山陳述觀點:“我問過你們是要絕對的裁決呢,還是要折中方案?!?/p>
“就是折中方案也得合情合理??!”
“這就是我的裁定。我又沒有打手,非逼著你們接受?!?/p>
兩位公斷人退下來和自己的當事人商量。他們竊竊私語,爭論、抱怨。我記得抗議最多的那方實際受惠最大。過了一會兒,他們似乎認定折中方案也不那么糟,也許還真沒什么更好的辦法。兩個當事人本來就是生意伙伴,他們握起手來。兩個拉比讓我下樓去買些點心,好讓大家在這番爭斗、吵鬧后恢復元氣。這兩個拉比又成了最好的朋友,一個甚至推薦另一個人去接受一個案子。最后,大家都走了。書房里只剩下煙霧、一桌子的紙張、果皮和各種點心。爸爸得了好大一筆訴訟費——我相信有二十個盧布。然而,我敢說他感受的是一股不愉快的味道。他叫媽媽盡快清理桌子。他打開門,讓財富和世俗的氣味跑出去。畢竟,那兩個當事人是做生意的,可是那兩個聰明過頭的拉比深深刺痛了他。
媽媽剛清理好桌子,爸爸就坐下來學習。他急切地取出自己的書。在這些神圣的書里,沒人啃沙丁魚,沒人說話含沙射影,阿諛奉承,或一語雙關,或開些油滑的玩笑。那里,只有神圣、真理和奉獻。
在我爸爸做禱告的哈西德派祈禱室里,人們聽說了這場轟動一時的拉比審判。商人們和爸爸討論這事兒。他們說,如今他在華沙出名了,名聲大噪,可我爸爸搖搖手,把話題轉(zhuǎn)開了。
“不,這并不是好事……”
也是在那個時候,爸爸開始給我講三十六個三十六個隱藏圣徒的故事在猶太民間廣為流傳。猶太人相信這個世界是上帝創(chuàng)造的世界中最低級的,只是由于始終有三十六個隱藏的圣徒的存在,上帝才沒有毀滅這個世界。他們中一個人死后,會有另一個人補上。隱藏的圣徒的故事。他們都是普通的猶太人,裁縫、鞋匠、挑水工,正是因為有了他們,這個世界才得以繼續(xù)存在下去。爸爸講到,他們貧窮、謙卑、外表天真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他們真正的偉大。他用一種特別的愛意講述這三十六個隱藏的圣徒。他說:“一顆悔悟的心在全能者面前遠比三十六件絲質(zhì)長袍貴重得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