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那個話——啥意思?”
“你不是擔(dān)心萬一談崩了,跟你爸媽鬧翻么?如果鬧翻了你爸媽不要你,我要你?!?/p>
杜曉紅和楊剛在一起這么些時光,他吻過她,說過“喜歡你”,說過“愛”,卻沒有明確說過這種相當(dāng)于盟定終身的話。杜曉紅身上一軟,就想倒進楊剛懷里,摟住他跟他拼命相吻,可這該死的地方不能讓她隨心所欲。她說:“你怎么知道鬧翻了我爸媽就不要我?要是既鬧翻了,他們又要我,硬不給你呢?”
“什么時代了,他們還能把你扣押起來不讓你出門?”
杜曉紅帶著楊剛給自己鼓的勁兒進入家門。父母端坐在上,見了她不加鋪墊不走過場,問題直通通殺來:“你跟那楊剛什么關(guān)系?”
“朋友關(guān)系?!?/p>
“什么朋友?”
“男女朋友。”
母親曾芹氣得渾身一顫:“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這是以疑問句的形式表達的肯定判斷,它有一個堅硬的核。杜曉紅心想,什么人?我喜歡的人,英俊瀟灑的人。曾芹的話過來了:“學(xué)歷低,工作不認真,吃喝玩樂倒在行,單位上誰對他有好評價?你跟他好?你腦子蒙豬油了?”
看來他們做過了調(diào)查。杜曉紅煩惱地皺起眉頭:“誰說單位上的人對他評價不好?他在單位上挺受歡迎的?!?/p>
“表面現(xiàn)象。你看問題就不能深入一點兒?”
杜德詮說:“你跟他斷了?!?/p>
杜曉紅心里冒出的兩個字是:“休想?!背隹诘脑捠牵骸拔也幌敫麛?。”
“你是自跳火坑。”
“我是自取滅亡我也樂意。”
杜德詮何曾聽到過如此赤裸裸的大不敬之詞,他拍案而起:“你再說一遍!”
杜曉紅改變了語氣,妥協(xié)說:“你們不了解楊剛,不要那么主觀嘛?!?/p>
曾芹反駁了女兒的這個說法,他們有憑有據(jù),冤枉不了他。杜曉晗在自己房間里聽著父母跟姐姐對峙,杜曉紅的聲音傳入她豎著的耳朵里,杜曉紅請求父母見一下楊剛,親自了解一下他,被母親曾芹一口拒絕:“沒必要。”杜曉紅說:“那今天就不談了,我們都冷靜一下?!?/p>
杜德詮的聲音:“你要就這么任性走掉,今后別再進這個家門?!?/p>
杜曉紅的聲音:“好好好,我待著不動,你們別氣著自己了。不過就算今晚我不走,明早也是要去上課的呀?!?/p>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又進入時而聲高時而聲低的辯論,辯論的內(nèi)容是剛才話題的重復(fù),杜曉晗聽得又困又累,倒在床上睡著了。
曾芹對著杜德詮掉下淚來:“這丫頭走火入魔了,她怎么就油鹽不進簡直氣得死人。”
杜德詮說:“等她撞了南墻就知道厲害了。”
“撞了南墻就晚了?!?/p>
“不然怎么辦?你沒聽她說是自取滅亡她也樂意?”
“不知好歹。”曾芹恨道,“那個楊剛究竟給她灌了什么迷魂湯?”
跟杜曉紅談話前,曾芹還暗自抱有一絲僥幸,希望從女兒嘴里聽她說她無非跟那楊剛交交朋友,沒有跟他怎么樣的意思。杜曉紅向來處事靈活變通,不是咬著什么就死不松嘴的犟牛,然而那天晚上,她的表現(xiàn)則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她自己當(dāng)了老師,說辭也一套一套,不急不火,還十分注意調(diào)整在場三人的情緒,避免交鋒過激。她越是那樣,曾芹越覺得惱火。說到夜里近12點,杜曉紅說,時間太晚了,爸媽你們明天還要上班,先去休息吧,我也想休息一下。她待在客廳沙發(fā)上沒回房,第二天他們醒來,她已經(jīng)走了。
曾芹又期待,過上幾天,女兒想通了來向他們認錯,這期待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來不得不去會一會楊剛了。會見楊剛,由曾芹出面,見面的地點則令杜德詮夫婦煞費苦心,在家里?不妥;茶館飯店?亦不妥;到楊剛的單位,更不妥。最后定下拉薩河邊一個行人罕至的地點。楊剛那頭是杜超去通知的。周六下午兩點半,曾芹騎車去到約定地點,穿夾克衫咔嘰褲的楊剛已等在那里,抬起手來向她招呼了一下,“你好阿姨。”他故作瀟灑的手勢讓曾芹覺得冒傻氣。曾芹點點頭,她反復(fù)設(shè)想過跟楊剛的交談,那套打好底稿的開場白沒派上用場,一見這個吊兒郎當(dāng)?shù)那嗄?,對他的不屑使她開門見山道:“你知道我今天見你想和你說些什么吧?”楊剛裝蒙道:“不知道?!痹壅f:“我和曉紅她父親都覺得你們交往不合適,按說你們的事情我們不應(yīng)該干涉?!睏顒偟谋砬樵谡f,你也知道這個啊,曾芹看在眼里,強壓不快,繼續(xù)說,“但我們是她父母,要為她負責(zé)。有些事情她身在其中看不清楚,我們旁觀者清,你們兩個不論從性格還是生活習(xí)慣上來說都有很大差距……”楊剛臉上一直掛著隱約的笑,那輕巧自如的笑在她的話語中漸漸僵硬,眼看要僵死,又倏忽一挺恢復(fù)到自如。這塊牛皮糖。牛皮糖說話了,他說他和曉紅的性格很合得來,他們的交往不是一天兩天,兩人相處挺好,感情日益深厚。曾芹不動聲色地問,你們交往多久了?楊剛說,三個多月。曾芹冷笑道,三個月你們就相互了解了?三個月處得好不代表三年處得好,更不要說幾十年了。這話她是對女兒說過的,楊剛的回答跟杜曉紅如出一轍:我們能不能處上幾十年,那得看啦,誰說我們就不能好好相處幾十年呢。曾芹說,你這是主觀臆斷!楊剛說,您這也不是客觀的結(jié)論。被頂撞之下,曾芹克制住了心頭的惱怒,果斷邁過主觀客觀的這團亂麻,直通通奔向主題:我跟你說,我們不認為你是能對曉紅負責(zé)的人,我們不信任你,不可能任由女兒拿人生當(dāng)兒戲,眼看著她走向毀滅。
曾芹的話刺傷了楊剛的自尊,什么叫“眼看著她走向毀滅”?他楊剛是啥?陷阱懸崖?虎穴狼窩?楊剛長到25歲,從沒遭遇過今天這樣的談話。他小時候父親早亡,母親帶著他和弟弟改嫁,于是他有了一個繼父和一個與自己沒血緣關(guān)系的妹妹。母親和繼父婚后生有一女,那女孩短命,長到兩歲得病死了。那個家庭在很長時間里讓楊剛覺得是一鍋夾生飯,繼父只是幫助母親供給他們衣食的人。他上初中時,有一次在外面跟人打架,對方家長告狀上門,繼父想要揍他,他操起棍子自衛(wèi),雖沒打到繼父,但那之后繼父就對他放任自流了。他受的約束和關(guān)照同樣地少,倒也自在。母親是個軟弱的女人,平時溫溫暾暾,順從這個將就那個,不期然又會大發(fā)一通火氣,顯得暴躁異常,楊剛處之泰然。他喜歡面對事情顯得輕松自若,那樣他的風(fēng)度可以得到完美體現(xiàn)和壯大,還能享受回味自己出類拔萃風(fēng)度的愉悅。他愛母親,卻不怎么關(guān)心她。噓寒問暖,鞍前馬后,不是他的做派。如果他母親(甚至繼父)遇到重病、天災(zāi)人禍之類的大事,他少不了拍馬而出,為他們盡一份力,可那樣的事情至今都沒發(fā)生。他的世界在外面,在廣闊天地中,他注重結(jié)交朋友,奉行快樂哲學(xué),喜歡被朋友和女人環(huán)繞。然后,杜曉紅出現(xiàn)了,她的漂亮活潑吸引他,她的伶牙俐齒讓他快慰,她身為高校老師的身份令他驕傲,盡管他周圍好些朋友都走入了婚姻或即將走近婚姻,可結(jié)婚這件事在楊剛腦子里,并沒有提上議事日程。他和杜曉紅在一起玩得開心熱鬧,每天趕著新的花樣去享受,簡直把結(jié)婚這事給忘了。另一個原因是,在他潛意識里,結(jié)婚是個水到渠成的事,到他們都想結(jié)婚時,手牽手把事一辦,叫個瓜熟蒂落。即便和他牽手的人不是杜曉紅,是別的女人,那也說不得,命數(shù)么,犯不著拿不起放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