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命運》 五十一(2)

命運 作者:陸天明


顧亭云說:“你聽我說……它現(xiàn)在不是還沒發(fā)生病變嗎?”

單秀娟說:“是不是已經(jīng)發(fā)生病變,現(xiàn)在還很難說,一定要等手術做了切片活檢,才能下最后結論?!?/p>

顧亭云說:“但是,從現(xiàn)在的各種癥狀判斷,還不能確定它已經(jīng)發(fā)生了惡性病變,對不對?”

單秀娟說:“如果等它發(fā)生惡性病變,就晚了?!?/p>

顧亭云說:“我需要這三個月時間。我要到深圳去……”

單秀娟說:“去照顧宋書記?那是你一輩子的事情,動完這個手術,然后再去完成這個光榮而偉大的歷史使命也還來得及?!?/p>

顧亭云說:“你不了解老宋目前的情況……”

單秀娟說:“別跟我固執(zhí),別跟科學固執(zhí)。你們這一代人光憑熱情辦事已經(jīng)吃過許多虧了,現(xiàn)在需要你們冷靜理智科學地對待自己和面前的這個世界了。”

顧亭云說:“秀娟,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一生缺的就是固執(zhí)。但眼前有些事,我跟你說不清。我必須到深圳去。你給我配一點好藥,維持它三個月。保證在這三個月內(nèi)讓它絕對不發(fā)生惡性病變?!?/p>

單秀娟說:“我的顧大姐,我不能給你這三個月時間。我做不到!因為癌細胞是不會等你三個月的?!?/p>

顧亭云突然站了起來,十分懇切地看著單秀娟,說:“求你了……我需要這三個月……我必須馬上去深圳……”

從沒看到顧大姐如此“固執(zhí)”過的單秀娟,一下愣怔住了。

當天晚上,顧亭云竟然又把單秀娟“請”到一家茶館的雅座間里去“疏通”。

單秀娟激動地對顧亭云說:“你干嗎?請我上這兒來喝一通茶,吃兩塊點心,我就能給你變出一種好藥,就能讓你放心大膽地去深圳,保證你再不會發(fā)生惡性病變了?不可能!我是大夫,不是巫師!”

顧亭云默不作聲地看著單秀娟。

單秀娟說:“從大夫的角度說,從病理的角度說,你目前的狀況比宋書記嚴重。如果不談政治地位和社會影響,只從人這個角度說,要說照顧,現(xiàn)在應該他回廣州來照顧你,而不是你去深圳照顧他?!?/p>

顧亭云冷靜地:“說完了嗎?現(xiàn)在你聽我說。昨天在醫(yī)院有許多話我不便跟你說。知道你今天輪休,才想到請你來坐一坐……”

單秀娟說:“到底有何重大機密,昨天不便在醫(yī)院跟鄙人我說的?”

顧亭云從隨身帶來的一個皮包里取出幾份香港報紙放在單秀娟的面前。

只見那版面上刊有這樣的大標題:《九評深圳假大空》。再往下看,還有這樣的小標題:《過去的大寨今天的深圳》《鄧小平改革偏離正確軌道》《深圳的路究竟該在何方》……

單秀娟丟開報紙,說道:“這些都是香港右派報紙……”

顧亭云從皮包里又拿出一份報紙,遞給單秀娟:“再看看這個,這是我們國內(nèi)的。”

單秀娟接過報紙一看,上面有一篇文章的大標題是《舊中國租界的由來》。

顧亭云問:“還想看嗎?”說著,從皮包里又拿出一摞各種各樣的報紙和雜志。

單秀娟嘆了口氣:“看來深圳的一把手還真不好當……”

顧亭云說:“說一句實話,他到深圳去當這個書記,凡是一把手該享受的能享受的,他可以說一點都沒享受到,而一把手要吃的苦要擔負的責任和風險,他卻全吃了,甚至比別的地方的一把手吃的苦還多,擔負的責任和風險還大還重?!?/p>

單秀娟深為同情地安慰似的拍了拍顧亭云的手背。

“未來的三個月,是深圳特別關鍵的三個月,所以,我必須呆在他身邊……最起碼,晚上他下班回來,不至于獨對冷冷清清的空房,心里有什么排解不開的煩惱時,能有個貼心的人愿意聽他嘮叨幾句;特別疲勞時,還能有個人給他遞一杯熱茶,遞一雙拖鞋……讓他不至于感到特別的孤獨特別的無助……”顧亭云平靜地說著。但單秀娟的眼眶卻濕潤了。顧亭云的眼眶也慢慢地濕潤了起來:“秀娟……幫幫我……給我這三個月的時間……”

喝完茶,外頭已經(jīng)下起了小雨。顧亭云和單秀娟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單秀娟說:“我可以答應你去深圳,也盡可能給你開一些藥,幫你控制病變的速度。但你得答應我,每個月必須回廣州來做一次檢查,而且必須按我要求的時間回來做檢查。如果檢查結果表明我們的努力并沒有能有效地控制住你體內(nèi)的這個病變,你必須聽我的話,立即住院治療……”

顧亭云再一次表現(xiàn)出了她一生都罕見的“固執(zhí)”:“秀娟,這三個月里我無論如何不能離開老宋?!?/p>

單秀娟真生氣了,幾乎要喊叫起來:“顧姐,你是一個有大文化大閱歷大責任心的聰明人,一下子怎么就變得那么死性了呢?我已經(jīng)跟你說得非常清楚了,如果你體內(nèi)真的發(fā)生了這種病變,如果不及時治療,一定是致命的。還有塊塊,她才十八歲!還有你的工作你的事業(yè)!還有你們的兒子!”

顧亭云說:“秀娟,你沒有經(jīng)歷過那種殘酷的戰(zhàn)爭歲月,你沒有體會,在某些關鍵戰(zhàn)役的關鍵時刻,人一生的意義也許就凝縮在那幾分鐘幾個小時之中了。而那幾分鐘幾個小時的成敗,卻關系著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人,以至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命運……目前,老宋和深圳就處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這時候,我必須待在老宋身邊……秀娟,你明白嗎……”

單秀娟一扭頭,極其生氣地走了。

顧亭云愣了一下,忙叫喊著追了上去:“秀娟……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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