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水車

陰火 作者:(日)太宰治


走到橋邊,男子希望就此折回,女子卻靜靜地走過橋去,男子也跟著過去了。

男子思緒萬千,一直在想為什么到現在都還追她到這里。應該不是還在迷戀她,因為從離開了女人身體的那刻起,他的熾熱的情欲就煙消云散了。女子正準備往回走的時候,男的又點起了煙。當發(fā)現顫抖的手指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卻在心里又平添了一層失望之情,覺得還是像剛才那樣保持原狀為妙。于是兩人離家也來越遠了。

兩人順著狹窄的土堤,一前一后地走著。這正是初夏黃昏時分,路的兩旁開滿了白色的繁縷花。

總有一群不幸的人們,免不了對恨得牙癢癢的異性關注有加。那男子固然如此,女的亦如出一轍。今日早些時候,女子到那男的家里拜訪,沒來由地嘲諷起他往昔的言語。這侮辱使他決意反擊,而她對此早有準備。男子被逼上絕路,直氣得全身發(fā)抖,更促使這畸戀土崩瓦解。男子幾乎失去了理智,直至兩人最后清醒過來,才切實感受到雙方的真情不再。

這樣的兩人,雖一直并肩走著,卻都不愿意向對方妥協(xié)--而且,對彼此更厭惡了。

土堤下方,寬近兩間的河道蜿蜒流淌?;璋档哪荷?,男子借著一點微弱的光芒凝視水面,正猶豫是否要折回之時,女子卻埋著頭徑直往前走去。他于是又緊緊跟隨其后。

這倒絕非是因為迷戀,而是要有個了斷。雖然這些話會讓雙方難堪,不過這事也沒別的辦法,總得有善后工作吧。男子好容易找到了個機會想要道歉,那時女子離他大約有十步遠。他揮舞手里的手杖,將路邊的野草打倒。他想如果輕聲對她說:“請原諒我吧。”那么這事也許就可以輕描淡寫地解決了。他在這方面有過一些經驗,但是最終還是未能說得出口。主要是因為現在才說的話已經太遲了,而且不知道說后還會發(fā)生什么事。兩人已經撕破了臉,再多些說什么,豈不顯得自己很愚蠢?他砍倒了一株綠蘆葦。

背后傳來一陣列車的隆隆聲,她驀然回首,男子卻匆忙地轉過臉去,沒有看她?;疖嚧┻^鐵橋,車上昏黃的燈光,隨著列車一節(jié)一節(jié)在他們眼前模糊地閃過。他覺得她還一定在背后偷偷地注視他,心里涌出一陣心酸。

列車終于完全駛過,只聽得見前方的森林深處傳來的悠悠的回音。男子一咬牙,心想干脆轉過頭去面對她算了,要是能剛好撞著她的眼神,就像這樣輕輕地笑著說好了:“日本的火車還真是不錯呀!”

然而,她已經快步走得老遠了。黃裙子上的點點白色花斑,透過黯淡的黃昏映入他的眼簾。他心想要不干脆回家去吧,索性還是把婚結了好些。不對,不能跟她結婚,但是為了把這件事了結清楚,還是得回去跟她再談談。

男子將手杖夾在腋下,朝前跑了起來。朝她越跑越近時,他原來堅硬的內心似乎已經開始決堤。女子聳著瘦弱的肩,仍然走得風姿綽約。他跑到她后面兩三步時,卻放慢了腳步,一陣厭惡感倏地襲來,仿佛眼前這女子身上,散發(fā)出了一陣讓人難以忍受的臭味。

兩人保持沉默地走著,路的正中間出現了一排細柳,她沿柳樹左側走,而他走在右邊。

還是逃走吧!也別再管什么解決不解決了,哪怕我被她當做那種吊兒郎當的無賴漢也好,這不就和普通男人一樣了嗎?這我一點也不在乎。反正男人也就是這種東西,還是逃了吧!

一路走過細柳林,兩人誰也沒有看誰,而是一直并排著朝前面走。要不要跟她說話呢?要不就只說一句話:“我絕不會說出去。”如何?他伸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摸著香煙,想了想,覺得還是這樣說比較好:“女兒、妻子、母親是女人一生必經的階段,那么我們現在結婚怎么樣?”但是這樣的話,她大概一定會這樣反問吧:“你在白日做夢嗎?”他劃著了火柴,她黝黑的側影在他的面前搖晃個不停。

他終于停下了腳步,她也停了下來,兩人仍背對著臉,駐足片刻。她好像并沒有要哭的意思,這讓他有些懊喪,于是故意顯得很輕松的樣子,環(huán)視四周。左邊是一個水車小屋,他以前散步的時候喜歡來這里。水車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轉動著,于是她又背對著他繼續(xù)往前走。他仍然抽著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他不想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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