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我……我有種感覺,我完全不能擺脫這感覺,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面前的事情,比我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件事都要可怕,我似乎應(yīng)該試著喜歡這一切。我們正在這條路上飛馳,沒人知道我們何時何地會以怎樣的方式結(jié)束這事?!彼龜[了個很搞笑的姿勢,續(xù)道:“一條通往無底深淵的黑暗之路,為什么一切看來都這樣未知?我們兩個都不清楚下一步的行動,而且這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連H.M.都對整件事情所知甚少。為何喬治·萊姆斯登先生要來巴黎呢,又為何要如此迅速地來到奧爾良附近的小旅館?嗯……萊姆斯登……謹慎地說,目前為止我能發(fā)現(xiàn)的,可能就是他是外交部的眼線。你了解他嗎?”
實際上我非常了解他。以一個體育名人而言,他真是夠顯眼了,但那并非他的真正身份,只有少數(shù)人知道他和外交部有著非常密切的聯(lián)系。萊姆斯登是個很好的人,作為一個地下工作者,他從來不會使用什么官方制裁,但卻給祖國做出了真正的貢獻。大使的典型形象就是刻板冷血,凡事漠不關(guān)心,而正是這些特點讓其他國家感到壓迫并對我們有所反感,但萊姆斯登從外表看,絕對跟“典型大使”靠不上邊。他身材矮胖,行事作風像極了漫畫里的上校。他愛女人,愛威士忌,愛一切運動。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總能把一切搞定。倘若他接到了這個要把獨角獸帶去倫敦的任務(wù),那這獨角獸必定重要異常。
“在我看來,”我補充道,“若要搞明白政府到底要做什么的話,我們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萊姆斯登昨天到了馬賽,那此前他又在哪里呢?”
“雅典?!?/p>
“雅典?在那里遇到了什么狀況嗎?”
她答道:“實際上很多狀況。但據(jù)我所知,沒什么和我們有關(guān),也沒什么和他本人有關(guān)。我們收到的唯一情報就是,他在雅典度假。”
我們放棄了這個話題,我要好好關(guān)注路況。正走著的這段路,堪稱是我們從巴黎出發(fā)以來最糟糕者。路的右邊是河流,對面是歪歪斜斜的村落房屋,我們穿梭其中,感受著閃電劈裂天空,暴雨愈下愈大,絲毫沒有減小的意思。
“我們要是照這速度,按時到達簡直就是做夢!”伊芙琳咆哮道,“難道你不能開快點?。俊?/p>
我已經(jīng)盡力了。到達凡爾賽宮之后,我們向左轉(zhuǎn)彎,順勢沿一個地勢極糟的拐角行進,提速到五十邁。我們似乎上了條還算不錯的路,但它也未能幸免,被大水泡了。我需要保持高度緊張,以防濺起來的水花擋住視線,還要在每個轉(zhuǎn)口仔細觀察路況。車燈映照出道路兩旁高大的楊樹,受到黑壓壓的天空襯托,更顯荒涼蕭瑟、沒有盡頭。路上沒什么別的車輛,只有輛紅色瓦藏① 駛往同一方向,從我們身邊飛馳而去,留下一段段車轍痕跡。這輛車引起了伊芙琳的懷疑,我們尾隨而去,卻在森林里跟丟了,或者說,是它就這樣消失了。而后我們便順著去往查垂斯方向的大路前行,而這條路在我看來卻像是繞圈子。最糟的是,就要抵達查垂斯之際,這條路突然“沒”了,我們像降落傘般“落”了下去,“掉”到一個入口前面,而入口兩側(cè)則是一面低矮的圍墻。這時我確信我再度看到了那輛瓦藏,但我沒空想那些事,我必須集中精力,想辦法讓我們的車從這狹窄的門口穿過去。眼下我們正處在一條下坡路上,若不小心行事,估計就會像棵蔥般倒栽下去。我們再次“落”到一堆鵝卵石上,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中世紀的屋宇,灰色的屋頂旋轉(zhuǎn)上升。幾盞油燈照亮了眼前的道路,仿佛一塊金色雕版。我們穿過堆積如山的鵝卵石,來到一個廣場。透過模糊不清的車窗,我仿佛看到一個開著門的小小酒館,因而決定下車喝上一杯。
“我們離奧爾良還有二十英里的路呢,”伊芙琳說,她展開地圖,想要找出點兒頭緒,“更別說要找到那個小旅店了??催@兒,這里一定有條近路,我們?nèi)枂査麄?!?/p>
小酒館里十分溫暖,幾個玩著多米諾骨牌的人散發(fā)著悶臭味道,煙霧繚繞中看來就像蠟像一樣。老板推給我們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和朗姆酒,簡直就是雪中送炭。他在吧臺上給我畫出一條近路,其他人也都過來湊熱鬧,你一言我一語,都快把我弄糊涂了。老板還說到了洪水,以及什么不斷上升的歐洲大陸板塊。伊芙琳和我把飲料一飲而盡,從這古老的小鎮(zhèn)離開,告別這里廣闊的牧場和破碎的尖塔,繼續(xù)我們的顛簸之旅。
我把車開了出來,伊芙琳說她從地圖上找不到我們腳下的這條路,不過這條路除了狹窄些,倒尚算平整。我們迅速穿過一片狹長林地,總算從這無盡的草場里沖了出來,我開始加速。
“啊,找到了!”伊芙琳說道,她在地圖上都搜尋好幾分鐘了,“這條路是穿過萊維的,其實一開始我們就該走這條路。大概再過兩公里,我們就會到達盧瓦爾河,奧爾良就在這條河旁邊。這里有個橋的標志,我們能從那里直接過河,然后再走兩公里,便會抵達目標旅店,完全不用在奧爾良繞圈子。注意那橋,地圖上說這橋附近有個回水河汊子,以及一個古堡,這應(yīng)該是個地標?!彼贿呄蚯翱粗?,一邊說道。我們行駛在腐木鋪成的長長下坡路上面,兩側(cè)樹林茂密,迎面而來的是地勢險峻的排水溝。慣力使我們的車速越來越快,我不知道過陣子我還有沒有勇氣剎車。伊芙琳擦了擦里側(cè)的車窗玻璃,結(jié)果只是徒勞,完全看不清外界情況:“如果那古堡挺大的話,那我們應(yīng)該會看到它呀。啊,小心!”
一輛紅車從前方的下坡路沖進眼簾,它的前燈在黑暗中閃動。這輛瓦藏??柯放?,距我們不足三十英尺。說實話,當我看到它的光亮之前,我先看到了有人在那里拼命揮手,看起來就像個燈籠。我剎車,踩離合器,感受巨大的顛簸,使出渾身解數(shù)猛拉手剎。我們體會到了因走下坡路而強烈晃動的無助感,仿佛驟雨中一具掙扎的殘骸,忽而飄左,忽而飄右,又像是正在滑雪的人。剎車最終起了作用,前輪猛然一停,車體因慣性抬高,又漸漸安然回到地面。后輪在路右側(cè)穩(wěn)穩(wěn)落定。周圍是讓人窒息的靜寂,只聽到雨水敲擊車頂之音,我們兩輛車都沒有選擇行動。我轉(zhuǎn)頭看看伊芙琳,她面色蒼白。車子熄火,沒有了引擎的響動,四周僅存著我們急促的呼吸和愈發(fā)變大的雨聲。
“請等一下!”聽來似是警察口吻。
車窗外仿佛有個怪怪的身影,一只手正要打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