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身體祭 三(1)

身體祭 作者:海男


當他說著“好極了”的時候,同時也在說著“他的帝國有希望了”時,在窗邊,卻是肉欲之聲。這是離開小鎮(zhèn)的頭天晚上,每到這樣的時刻,慰安婦們的身體將為陷入戰(zhàn)爭中的士兵服務,這也許也是鼓勵戰(zhàn)爭的一種愚蠢而殘酷的暴力活動。三郎來到了我身邊,他伸出手來,我已經(jīng)不再抵抗他的雙手,在這里,在這個黑暗而窒息的熱帶世界,捍衛(wèi)自我的尊嚴顯得如此的渺小,我已經(jīng)失去了力量阻礙他的雙手,所以,他的雙手伸出來,只是想撫慰我。在那一刻,他確實想撫慰我嗎?

我回過頭去,看到了他抑制住的淚水,他說:“我的未婚妻因為阻止我參戰(zhàn)而臥軌而死,我抱起她身體的時刻,她的身體仿佛玻璃碎片……”他在傾訴什么?我似乎融進去了,因為他的傾訴之聲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得讓我逼真地看到了一個鮮活的女人,在臥軌之后,頃刻之間化為玻璃碎片的命運。我驚悸地叫了一聲,他擁住了我的身體,淚水終于沿著他的面頰奔涌而出,我們久久地擁抱在一起,為了那個抵抗戰(zhàn)事的婦女,為了她獻出的身體之謎。我閉上雙眼,怎么也不可能拋棄那種臥軌的場景,這場景因為通過他的描述越來越真實,而逼真地再現(xiàn)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關(guān)于身體的一幅畫面。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忘記這個時刻,漸漸地,這個時刻已經(jīng)成為了我使用并回憶的一種武器。

三郎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變得如此的虛弱不堪,我感覺到了他的身體猶如一團已經(jīng)坍塌倒地的廢墟,這是唯一的一次,自從我認識三郎的那一刻開始,他似乎只有這唯一的一次變得虛弱,在別的時刻,他是如此的清醒和堅忍不拔,盡管他的未婚妻為抵抗戰(zhàn)爭,而臥軌殉難,他依然堅定而無畏地為他身后的帝國服務。這就是我和他的分歧,也是永不可能融為一體的現(xiàn)實,即使他在那樣一個時刻,變?yōu)榱藦U墟,他也在站起來,因為他是軍人,他又像往常一樣從我們之間溫情的關(guān)系中脫離而出,因為他看見了地圖的存在。

整個夜晚,我都在走近那個為抵抗戰(zhàn)爭而獻身的日籍女人,她的容貌和體姿一定像鮮花一樣絢爛,盡管她已經(jīng)變成了碎片,然而,她的身體之謎依然像我畫中的女人一樣搖曳著。下半夜,我從已經(jīng)窒息了很長時間的顏料中稀釋出了色彩繽紛的顏料,在我費勁地稀釋出顏料時,我不時地聽到從旁邊的帳篷中發(fā)出的肉欲的尖叫聲,它們是這個地區(qū)唯一的喊叫聲,在雀鳥也不愿意飛來的踐踏區(qū)域,那些即將入侵中國的士兵們正在發(fā)泄出他們的獸聲,而躺在他們身體下的女人們尖叫著。

我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從熱帶的氣候中擠出了干澀的顏料。它們被我從遙遠的倫敦帶到了這里,也許是為了繪制永未完成的地圖之謎,盡管它的線條在戰(zhàn)時并不自由地朝前延伸著,然而,它卻始終在朝前遞嬗,猶如偉大時間的魔法之謎終有一天會被我們解出謎底;也許是為了職業(yè)的秘密,我畫人體,這是一種想通過人體而揭示時間變幻的藝術(shù)行為,作為一個職業(yè)人體畫家,箱子中不可能不攜帶著顏料,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畫出那個女人變?yōu)椴A槠墓适铝?,記載并復述人體的命運可以徹底地再現(xiàn)出歷史的真實面貌,所以,我開始大膽地使用顏料,直到拂曉已經(jīng)降臨時,我才意識到離開的時刻已經(jīng)降臨。

三郎鉆進了帳篷,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與這個世界聯(lián)系得最為密切的人竟然變成了三郎,這真是一種天大的錯誤,也是戰(zhàn)爭給我?guī)淼慕匐y。他來,是為了讓我盡快地收拾行裝,跟隨部隊一塊出發(fā)。這時候,他的鼻孔蠕動著,他一定嗅到了畫布上還沒有徹底晾干的色彩,也許他嗅到了從身體中稀釋出來的鮮血,或者更遠一些,如果他現(xiàn)在依然充滿靈魂的話,他的靈魂一定會奔出熱帶的緬北,到達日本北海道的一條鐵軌上,他會看到噴濺的鮮血,紅色的身體碎片……所以,他絕望地奔向那幅油畫,我從未看見過他如此的瘋狂,他雙手舉起畫來,就在他擲地時,他的雙手突然又收回去了,他的嗓音又恢復到了低沉的狀態(tài):“準備好,半小時后出發(fā)?!蔽冶疽詾樗麜缒欠嫞欢?,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理智戰(zhàn)勝了瘋狂。因此,我保留下來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第一幅身體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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