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的魂怎么不被勾去呢!我們聽不到操場上沸騰的聲音,它們不知被什么過濾掉了。也看不到別的活動,整個操場只有孫向明和他正在墊向空中的排球。我們不由自主地向他聚集,就像他在課堂上講的鐵粉向著磁鐵。
大家又有些害羞,隔著一兩米遠,誰也不湊上去。如果有邱麗香在她就會湊上去,她不怕,她說,孫老師,我跟你一塊打吧,你教我!她把衣袖卷起來,再把褲子腿也卷起來,像是要下水田插秧。孫向明說好,我給你喂個球,你好好接著。他把球往跟前一拋,再一彈,球眼看著就要落到邱麗香懷里了,她還愣著,忽然她脖子一伸,球不偏不正,剛好打在了她的嘴巴上。如果圍成一圈玩,或者分成兩組賽球,邱麗香也都會很踴躍,但十有八九,球總會打到她頭上,有時隔著兩三個人,也會落到她頭上。她不怕球,看見球就往前搶,但她的手總是碰不到球,球也像長了眼睛,不往別人頭上砸,只喜歡砸她的頭。
就讓大家全都笑彎了腰。
中學女生是最愛笑的,過去是這樣,現(xiàn)在和將來,也都會是這樣。豆蔻年華,忍不住就要笑的,沒有可笑的事也要笑上半天呢,更何況看見一只排球追著邱麗香,有一次還打著了她的屁股,她捂著后面叉開腿還在找球。姚紅果笑得岔了氣,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好像不是邱麗香而是她被球打中了。
所以邱麗香就不愛打排球。
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不來,大家圍成一圈,孫向明站在中間,他把球喂給每一個人,很準確,很公正,卻也溫情脈脈。我們懷著惆悵和暗暗的激動,等著排球來到自己的面前。球在空中飄蕩,每個人都覺得那是孫向明對自己的情意,每個人都會得到一份情意,不用爭搶,球就都落到你面前,他似乎看了你一眼,閃電般的一瞥,然后他雙手把球一彈,你只需雙臂一托送給他就行了,不管高了低了,正了偏了,他總有辦法把它接著。然后我們再安靜地等著下一個,誰也不多說話,誰的心里不是滿滿的呢。
教室里空無一人。
我的日記本在我的書桌里。是誰,走回了教室里?這個人,她到走廊里朝操場上張望了么?她擔心有人會突然回教室嗎?她神色慌張手心出汗沒有?她就這樣走到我的座位。
我至今仍不知道這事是誰干的。
有關(guān)日記的事,不說也罷。
若拔河,邱麗香就很有用。尤其是和三班拔河。一班二班的教室離我們太遠,所以我們覺得不關(guān)痛癢,那我們跟誰較勁呢?三班就在我們隔壁,我們就跟三班 上勁了。
我們一定是要跟人較勁的。我們青春的熱血蹭蹭地往上冒,熱氣在我們的頭頂飄拂,就像盛夏田野上的蒸汽,而我們從頭到腳都是盛夏,郁郁蔥蔥,每分鐘都在拔節(jié),全身的細胞都鼓鼓的,血液一邊奔跑一邊高呼,哇哇哇,啦啦啦,但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力氣要往哪里使,任何話都能使我們熱血沸騰,要批林,要批孔,林彪最壞,孔老二也最壞,修正主義、資產(chǎn)階級也都是壞的,美帝、蘇修,更是都要打倒的。當然最好是打仗,打大仗,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那是多么壯麗的事情!我們看的電影也都是打仗的電影,銀幕上的硝煙即將彌漫到校園里,真是過癮啊。
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一時不會爆發(fā),我們只有拔河,跟三班拼個你死我活。一邊十個人,身體輕盈身手敏捷的在前,越重的越要靠后,最后一個,就是邱麗香,她坐落在繩子的尾部,是秤砣,壓艙之物,勝利的保證。三班的人,要贏我們就先把邱麗香掀翻吧,邱麗香說,我死也不會松手的!她目光堅定,大義凜然,完全像即將上刑場的革命者,我們大家都很佩服邱麗香,我們就是喜歡那些為了集體作出犧牲的人。
一、二、三,哨子吹響了,紅布在粗大的繩子中間抖擻,它往左一點點,又往右一點點,它上下跳動,左右搖擺,扭來扭去的,就像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她紅著臉往我們這邊蹭,慢吞吞的,卻又停下了,扭過頭,又照樣紅著臉往對方那邊蹭。我們生著氣,憋著勁,埋頭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在繩子的兩頭,少女們?nèi)汲闪她b牙咧嘴面部扭曲的一群幼獸,她們還發(fā)出了嗷嗷的叫聲,每個人都光了腳,五個腳趾緊緊扣在泥地里,沙泥橫飛,好好的泥地也不成了樣子,像是有一個馬隊來回踩了一整天,草皮踩成了泥,泥踩成了泥屑,七零八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