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明對我太嚴苛了。
我無端覺得他應該寵著我,無論如何。
那個毫無道理的十六歲,一個傻女孩,她覺得人人都應該寵著她,事實上,她已經(jīng)被寵壞了,她真是欠人當頭一棒?。∷遣恢?,生活遲早要教訓她,晚教訓不如早教訓。
在這之前,已經(jīng)交過兩種作業(yè),原子模型和化學反應爐剖面模型。反應爐模型兩人一組,我和張英敏自由組合,兩人找來硬紙殼,做了反應爐外殼,又在紙上畫了焦炭和火,交上去,化學老師立即給了A等成績。我的舊影集里還保存著一幅裝模作樣的照片,我和張英敏一人一邊,反應爐模型在中間,是夏天,兩人都穿著短袖衫,她的是格子的,我的是雞蛋清的顏色,照片上看是白的,那是我母親的衣服。我剪了短發(fā),張英敏是小辮子,她永遠都是細細的小辮子。兩寸的黑白照,是到西門口的照相館照的,花了七角六分錢。
照片上面還有游標卡尺,被我拿在手上。我們得意洋洋,手捧我們拙劣的杰作,在星期天的上午,從家里出發(fā),從東門口走到西門口,鳳凰樹正在開花,在校門口和操場里,那花瓣真像鳳凰的羽毛啊,艷麗的紅色,映紅了半邊天。如果我們回頭,就會看到這片紅色,但我們頭也不回,這是我們司空見慣的樹,每到六月就會開花,我們從來不覺得它們有什么值得特別注意的。我們小時候它們就在那里,它們將永遠在那里。只有被雷電劈中,它們才會死去。而雷電是不會劈它們的,因為它們從來沒有做過壞事。難道不是嗎?
我們頭也不回,走得飛快。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走得飛快,時光從我們的耳邊嗖嗖掠過,留下了那張兩寸黑白照。
原子模型我是這樣做的,找來鐵絲,用乒乓球做了原子核,又用玻璃珠做電子,圓的底座,橢圓的軌道,看上去很不錯。只有游標卡尺的事實在太糟,孫向明是這樣不滿意。他把我的游標卡尺折斷之后,要求我重做,而且第二天就要交。我已盡最大努力,他卻如此嚴苛,我難以承受。委屈,屈辱,不服。
我沒有補做。我堅決不做。我愿意事情變得更糟糕,反正已經(jīng)很糟了。
那段時間我狀態(tài)不好,很多事情都讓人不開心。就是那時候,我的日記被人偷看了。這事有些詭異,平時我的日記從不放在教室里,我放在宿舍,是雷朵她們班的宿舍,跟我們班的宿舍甚至不在同一幢樓。下午如果不勞動就會是自習課,沒有多少作業(yè)可做,也不再考試,自習課漫長無聊,大家串位說話,我則喜歡在日記本上亂寫。
這有什么不好嗎?我沒想過。潛伏在深處的文字很容易冒出來,像我不為人知的秘密友人,魚貫而入,盤踞在我的本子里。它們悄悄吐氣,喘息,卻被人聽見了,這個人,她哪里來的如此敏銳的嗅覺呢?
我不知道。
漫長的自習課之后,是體育活動時間,大家像一群搶谷子的雞,鈴聲一響就撲向操場,我們抖動翅膀,腦袋在前,屁股在后,呼啦啦地沖到了空地上,排球在空中跳動,劃出誘人的弧線,籃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堅硬聲音和乒乓球纖細的身影在我們的眼睛的余光中,不管什么球,它們?nèi)际俏覀兊墓茸?,我們像雞看見谷子那樣眼睛閃閃發(fā)光,一股熱流從我們的腳底升起,幸福的時刻來到了!
幸福的時刻來到了!因為孫向明就在那里,他比我們早五分鐘來到了操場上,他穿著球衣站在操場中央,球衣是深藍色的,半舊,但他穿在身上可真是好看。他一個人在墊排球,雙手并在一起,一曲一伸,小臂往前一送,排球就彈到天上去了,又再悠悠地落下來,像是長著眼睛,專門找孫向明的小臂呢,等到了跟前,他才輕輕一挺雙臂,像是怕碰疼這球似的,排球卻因為這一碰而有了力氣,自己就彈到了空中。
他整個人,既柔軟又有力量,人球合一,一下一下的,好像跟他打的球有著隱秘的親切關系,不說什么,卻情意綿綿。全體女生的魂都被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