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光 十(3)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在鍋里蒸,加兩根木柴,火燒得大大的,沸水頂?shù)盟锏耐雵}噠響,鍋蓋也噗噗響,沸水在鍋里扭來扭去,蒸氣越來越多,魚的腥氣就變成了香氣,混合著姜和酒的氣味,高亢而熱烈,人的口水是阻擋不住的,我感到自己口腔里的涎水奔涌而出,向著塘角魚的香味奔跑,就像聽到了起跑信號的運動員。我對塘角魚的激情至今沒有消散。泥鰍每次都是煎來吃,連頭帶尾。泥鰍們跟手指一樣大小,在竹笤里一跳一跳的,下油鍋,小火,變成堅硬的金黃。

黃豆燉豬腳,蘿卜燉骨頭,有時是花生燉骨頭。

我是否在這個廚房里吃過一次老鼠肉?像炒雞肉那樣好吃,只吃過一塊,是鄒潔阿姨家的保姆炒的。我仿佛看見一只又大又肥的老鼠,它從第二個天井飛跑而過,一眨眼消失在墻縫里。保姆飛快拿來稻草堵上,她點上了火,潮濕的稻草濃煙滾滾,她又用葵扇使勁扇煙,一只粗肥的老鼠就被保姆拿在手上了。她拎著老鼠尾巴,意得志滿。她大概就是蹲在水缸旁邊,割掉老鼠的頭,整只鼠皮剝光,再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她用了我家的砧板嗎?用了我家的菜刀嗎?我沒有看見這個場面。

除了老鼠,還有胎盤。胎盤湯很甘甜,臍帶最好吃,用剪刀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入口既柔韌又有一點脆。胎盤體本身并不好吃,有點像豬肺,太脬,口感很差。我經(jīng)常把臍帶挑出吃完,再喝一點湯。我身體差,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帶一只胎盤回家,她在飯桌上說,今天這個產(chǎn)婦很健康,又年輕,還是頭胎,這個胎盤最靚了。她總是說,飄揚太弱了,要補一補。我母親從自行車上下來,她推車進屋,車頭上掛著一只小菜筐,她把醫(yī)用的托盤帶回來,那種腰子形狀的托盤,白色的搪瓷,深藍色的邊,有蓋。里面的胎盤顯得特別清潔,科學(xué)和文明。

胎盤在中藥里叫什么?是紫河車嗎?這個名字真是美麗。

胎盤和老鼠肉,永別了。

廚房的灶邊上還放著茶麩,圓的,很堅硬,被煙熏得很黑,每周我就用茶麩水洗頭發(fā)。我找來臉盆和菜刀,臉盆放在地上,茶麩豎立放在矮凳上,用菜刀一下下地砍成條屑。有一小捧就夠了,用水泡上,過半個小時或一兩個小時,泡出黃色的汁,再用毛巾或紗布,把渣濾掉,沖上熱水。

我的長發(fā)泡在黃漿似的茶麩水里,頭發(fā)變得光滑柔順。再用清水過兩遍,過不干凈也不要緊,茶麩水一點都不傷頭皮。小時候,每次就是這樣洗頭的,如此復(fù)雜、漫長,帶著菜刀、煙和茶油的氣味,親切、遙遠,令人難以置信。有人用香皂洗頭,那很奢侈,但頭發(fā)并不喜歡,香皂洗了頭發(fā),頓時變得干澀糾纏,梳都梳不通。一九七一年海鷗洗發(fā)水開始在機關(guān)里風(fēng)行,褐色的小瓶,小口,倒一點點在手心里,就夠了。很香,頭發(fā)也喜歡的,如此方便。茶麩漸行漸遠,慢慢就找不到了。

它漸行漸遠,它的身影又圓又黑,它的片狀彎而長,帶著菜刀、煙和茶油的氣味,親切、遙遠,令人難以置信。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們拋棄了它,直到本世紀,三十年過去,我們意識到,茶麩這種東西,正是純天然的洗發(fā)水,與我們的頭皮、頭發(fā)、毛孔,我們的嗅覺皮膚最親和。但它已經(jīng)沒有了。

永別了,茶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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