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刁走在我的身后,它全身跟黑夜一樣黑。不過要是仔細(xì)看,它跟黑夜又有所不同,黑夜的黑是一種空氣,小刁的黑是一種血肉之軀,誰要是伸手摸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這兩種黑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刁不讓人摸毛,我剛剛把手伸過去,它呼地一下竄出一丈遠(yuǎn)。它比狗和貓都更不馴服。
但它喜歡跟在我的身后。
特別是晚上,如果不是小刁跟在我身后,一個姑娘妹,十七歲,獨(dú)自一人走在黢黑的鄉(xiāng)道上,肯定是風(fēng)聲鶴唳,疑神疑鬼,看到路邊的樹,就以為是人;如果是人,就以為是強(qiáng)奸犯。
吃晚飯的時候,刁德一蹭到我腳邊兩三步遠(yuǎn)的地方,它像人一樣看我,又看我碗里的飯,還圍著我轉(zhuǎn)圈子,它有點(diǎn)像寵物卻又不像寵物,寵物都是干凈的,小刁臟,它身上有一塊一塊的泥痕,是隨地打滾的結(jié)果。一頭熱愛自由的豬是隨時都要打滾的,它根本不可能像馬戲團(tuán)里的動物,讓它打滾它就打,不讓它打它就不打。
我理解它,也不嫌棄。我向來沒有潔癖。
我光著腳,腳背上沾著泥。挑水的時候踩到水井邊的爛泥里,腳背上就結(jié)了一層硬殼。開始的時候有點(diǎn)癢,但很快就忘記了,覺得是自己腳上的一層厚皮。我意識到,我腳背上的感覺無疑就是小刁身上的感覺。這時候,我就由衷地感到,我和小刁之間有一種手足之情。
據(jù)美國古生物學(xué)家考古發(fā)現(xiàn),人類的祖先是一種外形像豬的動物,它們生活在二點(diǎn)五億年前的南非沙漠中,這是第一種哺乳動物,是智人的直接祖先??吹竭@則報道我立即就想起了刁德一?,F(xiàn)在看來,小刁的所作所為,是它們遠(yuǎn)祖的智慧在起作用。
我把帆布挎包背在身上,把電筒拿在手上。我從小路走到大路,小路是田塍,大路是機(jī)耕路,路的兩邊,是一田又一田的水稻。
水稻這種作物使我感到安全。如果是甘蔗或者黃麻地,感覺就會不一樣。這兩樣作物在黑夜里是一道密實的屏障,能夠藏起妖魔鬼怪,風(fēng)一吹,就有黑影晃動,草一響,鬼就到了跟前。不過如果是人,甘蔗和黃麻地都不是適合埋伏的地方。甘蔗的稈和葉長著一層白粉,一碰白粉就掉下來,沾到人的皮膚上,奇癢無比。若用手抓,一抓一道紅印子,奇癢不但不能消失,又加上了辣痛。如果白粉從衣領(lǐng)掉進(jìn)去,則更是難忍。黃麻地也不好,過于稀疏,藏不住人,而且有小刺,夏天穿背心,肩膀手臂上會被刮出一道道白印子。若是高粱地青紗帳,藏得起千軍萬馬,神不知鬼不覺就作案無數(shù)。我穿過高粱地將會心驚膽戰(zhàn),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總有一天,會被人冷不防拖進(jìn)高粱地里。在我們的文化中,貞操第一,生命第二。好在六感沒有高粱地,路邊全都是水田,水里長著舒展的水稻,只比人的膝蓋高一點(diǎn),即使有哪個壞人心甘情愿泡在水里,也要有把自己縮成一小團(tuán)的特殊技巧。這種情況從來沒有聽說過。
夜晚走在路上我由衷喜歡水稻。它們安靜、嫵媚,散發(fā)出微澀的清香。風(fēng)一吹,就整齊地擺動;月光一照,就有一層灰色的光澤。狗在遠(yuǎn)處吠,蟲子在空氣中叫,不管有沒有月光,在到達(dá)大路之前我一般不開電筒,這條小路我一天走四趟,跟自家的院子沒什么兩樣,有誰在穿過自家院子還要打手電筒的呢?除非是敗家精。如果一個人到了晚上沒事還要點(diǎn)燈熬油,他的父母就要罵他是敗家精;如果一家主婦連續(xù)兩天都炒雞蛋給大家吃,她的婆婆更要罵她是敗家精。菜幫子不剁來喂豬是敗家子,出墟看電影是敗家子,想找一個漂亮的老婆也是敗家子,因為漂亮女人總是中看不中用的。
敗家子真是太多了,像水泡那么多,咕嚕咕嚕直往外冒,當(dāng)家的要用手把它們一個個按下去,但過不久它們又會冒出來。在那個水泡滿盈的時代里,我的耳邊常常聽到各種不同聲音的叫罵聲,四個音節(jié),三短一長:敗家子啊——痛心疾首,抑揚(yáng)頓挫。如果這個時候路過這戶人家,就會看到一個男孩子站在廳堂的正中,低頭垂手,立聽教訓(xùn)。但沒有聽說過女孩子當(dāng)了敗家精的。